李承乾出发去太液亭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春日正好，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他坐着步辇，慢悠悠地往太液池方向去。
李安带着几个侍卫，跟在旁边，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李承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不就是见个李泰吗，至于这么紧张。
太液亭建在太液池边上，三面环水，风景极好。
春天来了，池边的柳树都绿了，桃花也开了，粉粉白白的，煞是好看。
李泰已经到了，正站在亭子里，背着手看风景。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兄长来了。小弟等你好久了。”
李承乾由李安扶着，慢慢走下步辇，一步步走上亭子。
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是有点跛，不算明显，却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泰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装得再清高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瘸子。
“弟弟久等了。” 李承乾走到亭子里，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不久不久，兄长身子不适，慢点应该的。” 李泰笑着，请他坐下，“来人，上茶。”
宫女奉上茶，退了下去。
亭子里只剩下兄弟二人，还有各自的侍从，都站在亭子外面。
李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道：“兄长近来身子可好？父皇天天往东宫跑，送了不少好东西吧？看来父皇心里，还是最看重兄长。”
语气酸酸的，带着点试探。
李承乾端着茶杯，没喝，只是淡淡道：“父皇关心儿子，是应该的。”
“那是自然。” 李泰笑了笑，话锋一转，“说起来，也是兄长运气好。不过是腿上有点小毛病，就引得父皇如此心疼。不像小弟，就算再努力，也得不到父皇这般关照。”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
明着说李承乾运气好，靠装病博同情。
暗着抱怨父皇偏心。
李安站在外面，听得气得不行，恨不得冲进去理论。
可李承乾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弟弟若是羡慕，也可以病一场试试。”
李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承乾会这么直接。
病一场试试？
这是咒他呢？
“兄长说笑了。” 李泰压下心里的火气，继续道，“小弟身子好，不像兄长，弱不禁风的。说起来，兄长这腿，以后不会一直这样吧？要是真的瘸了，将来怎么临朝听政啊？大臣们看着，也不成体统不是。”
他故意说得忧心忡忡，实则句句都在戳李承乾的痛处。
他就不信，李承乾能忍得住。
李承乾抬眼，看向他。
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弟弟担心多了。” 他淡淡开口，“孤的腿，好与不好，都是父皇亲封的太子。这点，弟弟怕是永远都比不了。”
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和。
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李泰心里最痛的地方。
是啊，不管李承乾再怎么瘸，都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李泰再怎么优秀，再怎么得宠，也只是次子。
只要李承乾不犯大错，太子之位就轮不到他。
这是他最在意，也最无能为力的事。
李泰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笑容也挂不住了。
“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站起来，盯着李承乾，“你是说，我永远都比不上你？”
“孤没这么说。” 李承乾平静地看着他，“是弟弟自己想多了。”
他越是平静，李泰就越是生气。
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气得半死，对方却毫不在意。
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李承乾！你别太得意！” 李泰指着他，语气激动，“你不就是占着嫡长子的位置吗？你除了出身比我好，还有什么？腿都瘸了，跟个废物一样，父皇现在心疼你，不过是一时心软。等他新鲜劲过了，看你还怎么得意！”
他气急了，口不择言，什么难听说什么。
李安在外面听得脸都白了，刚想冲进去，就见李承乾依旧稳稳地坐着，神色不变。
“说完了？” 李承乾淡淡道，“说完了，孤就回去了。风大，孤身子弱，禁不住吹。”
他站起身，准备走。
“你站住！” 李泰更气了。
他说了这么多难听的话，对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他几步冲过去，伸手就去抓李承乾的胳膊，想拦住他。
“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李承乾本来腿就不好，站在亭子边缘，身后就是台阶，下面就是湖水。
被李泰猛地一拉，他身子一晃，站不稳。
李泰本来只是想拉住他，可李承乾重心不稳，往后一仰。
他下意识地推了一把，想稳住对方。
可他忘了，李承乾身后就是台阶，就是湖水。
这一推，直接把人推了出去。
“扑通 ——”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李承乾整个人掉进了太液池里。
“殿下！”
“太子殿下！”
惊呼声此起彼伏。
李安和侍卫们疯了一样冲过来，往湖里跳。
李泰站在原地，傻了。
他看着水里扑腾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拉住他，不是想推他下去的。
怎么办？
太子掉湖里了，会不会死？
父皇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饶了他的！
李泰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怒吼：“承乾 ——！”
李世民快步跑过来，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惊恐。
他本来不放心，想过来看看，没想到刚走到附近，就看见承乾掉下去了。
那一瞬间，他魂都吓飞了。
李世民几乎是跑着冲过去的。
他看着李承乾在冰冷的湖水里挣扎，几下就沉了下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快救人！快救太子！” 他嘶吼着，声音都破了音。
侍卫们纷纷跳进湖里，朝着李承乾沉下去的地方游过去。
太液池的水很深，刚入春，湖水冰冷刺骨。
李承乾本来就跛脚，行动不便，掉下去之后，腿抽了筋，根本扑腾不了几下，直接往水下沉。
冰冷的湖水灌进鼻腔和嘴里，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疼吗？
有点。
窒息的憋闷，湖水的冰冷，还有腿抽筋的疼。
但比预想中，好一点。
大概是死的次数多了，连痛苦都变得迟钝了。
李承乾的意识渐渐模糊。
第六世，就这么结束了？
掉湖里淹死，倒是挺省事的。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彻底失去了意识。
岸边，李世民急得团团转，死死盯着湖面。
他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他刚才亲眼看见，李泰推了承乾一把，然后承乾就掉下去了。
是李泰！
是他的二儿子，把他的大儿子推下去了！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看向旁边脸色惨白的李泰，眼神里满是杀意。
“逆子！” 他一巴掌扇过去，打得李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你敢害你兄长！朕打死你！”
李世民眼睛赤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抬脚就要踹过去。
旁边的内侍连忙拦住：“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先救太子殿下要紧啊！”
李世民喘着粗气，硬生生忍住了。
对，先救承乾。
承乾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再跟这个逆子算账！
他恶狠狠地瞪了李泰一眼，那眼神，像要吃人一样。
李泰吓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次他闯大祸了。
父皇是真的动了杀心。
很快，侍卫们抱着李承乾游了上来。
“陛下！太子殿下！”
李世民立刻冲过去，接过李承乾。
怀里的人浑身冰冷，脸色青白，眼睛紧闭，嘴唇发紫，已经没了呼吸。
水顺着他的头发、衣服往下滴，湿了李世民一身。
“承乾！承乾你醒醒！” 李世民抱着他，声音发颤，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再摸脉搏，也停了。
“不…… 不可能……” 李世民摇着头，不敢相信，“太医！快传太医！”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承乾，你别吓父皇！你醒醒！父皇错了，父皇以后再也不逼你了！你醒醒啊！”
他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喊着，可怀里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很快，太医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又是掐人中，又是做急救，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陛下，太子殿下他…… 已经不行了。溺水太久，救不回来了。”
“放屁！”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神赤红，“朕不信！他只是睡着了！你们继续救！救不活，朕要你们陪葬！”
太医们吓得跪地磕头，却不敢动手。
人已经死透了，怎么可能救得活。
“陛下…… 节哀啊……”
“滚！都给朕滚！” 李世民怒吼一声，紧紧抱着李承乾，不肯松手。
“承乾没死！他只是睡着了！你们别吵他！”
他的声音颤抖着，语无伦次。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李承乾冰冷的脸上。
他刚才还在想，要慢慢弥补儿子，要把父子关系缓和过来。
他还没等到儿子原谅他，还没等到儿子再叫他一声父皇。
怎么就没了呢？
李世民抱着李承乾，坐在冰冷的地上，像丢了魂一样。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液池边一片死寂，只有李世民压抑的哽咽声。
李泰瘫在不远处，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完了。
太子死了，是他推下去的。
父皇绝对不会饶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世民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瞬间老了好几岁。
他看向瘫在地上的李泰，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淬了冰。
“李泰。”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李泰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跪到李世民面前：“父皇！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站不稳，掉下去的！不关儿臣的事啊父皇！”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只想活命。
“不是故意的？” 李世民冷笑一声，笑声凄厉，“朕亲眼看见你推他！你还敢狡辩？”
他看着这个曾经百般疼爱的儿子，心里只剩下厌恶和恨意。
就是他！
就是这个逆子，害死了他的承乾！
“来人！” 李世民厉声道，“把魏王李泰，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父皇！不要啊父皇！儿臣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泰哭喊着求饶，却被禁军堵住了嘴，拖了下去。
他的哭喊渐渐远去，太液池边又恢复了安静。
李世民抱着李承乾的尸体，依旧坐在地上。
他轻轻抚摸着儿子冰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承乾，水凉，对不对？” 他低声呢喃着，“都怪父皇，没保护好你。”
“父皇知道你怕冷，咱们回宫，回宫就暖和了。”
他抱着李承乾，慢慢站起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一步一步，往东宫的方向走。
背影孤寂而绝望。
周围的内侍和侍卫们，都低着头，偷偷抹眼泪。
谁能想到，不过是一个下午，太子殿下就没了。
陛下看起来，都快撑不住了。
李世民抱着李承乾，一路走回东宫。
把他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
然后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
一遍遍地跟他说话。
“承乾，你看，回宫了，暖和了吧？”
“你不是喜欢吃莲子糕吗？父皇让御膳房做了，马上就送来了。”
“以前是父皇不好，父皇不该冷落你，不该嫌弃你的腿。父皇都知道错了，你怎么就不肯原谅父皇呢？”
“你醒醒好不好？父皇以后天天陪你，天天来看你。你想怎么样都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普通的老父亲。
可惜，床上的人，永远都不会回应他了。
他终于放下帝王的尊严，想要好好做一个父亲的时候，儿子已经不在了。
迟来的道歉和弥补，再也送不到儿子面前了。
李世民坐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灯油燃尽了，天也亮了。
他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承乾。
仿佛这样，儿子就还活着。
内侍们送来的饭食，他一口都没动。
谁劝都没用。
长孙无忌、魏征他们都来了，看着李世民失魂落魄的样子，都红了眼眶。
劝也劝了，说也说了，李世民就是不肯离开床边。
谁也不敢强拉他。
“陛下，您节哀啊。” 长孙无忌红着眼眶道，“太子殿下已经走了，您要保重龙体啊。大唐还需要您。”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大唐需要他，可他的儿子，不需要他了。
他这辈子，征战沙场，平定天下，开创了贞观盛世。
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儿子都留不住。
他赢了天下，输了儿子。
真是可笑。
李世民伸出手，轻轻握住李承乾冰冷的手。
“承乾，你说，下辈子别做父子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可父皇不想。”
“下辈子，父皇还做你父亲。”
“父皇一定好好对你，不骂你，不冷落你，天天陪着你。”
“你等等父皇，父皇很快就来陪你。”
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宫殿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少年苍白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只可惜，梦醒了，人没了。
李承乾的葬礼，办得极为隆重。
李世民下旨，以太子之礼厚葬，谥号“懿文”，陪葬昭陵。
规制之高，远超寻常太子。
葬礼上，李世民一身素服，站在灵前，脊背佝偻，一夜白头。
短短几天，他像老了十几岁。
眼神空洞，神色木然，全程没说一句话。
只有在棺木下葬的时候，他才冲过去，趴在棺木上，不肯松手。
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承乾…… 别走……”
“父皇错了…… 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在场的大臣们，无不垂泪。
谁能想到，那个意气风发、铁血手腕的天可汗，会有这样脆弱不堪的一面。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世间至痛。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他无尽的悔恨。
葬礼过后，李世民大病了一场。
高热不退，昏昏沉沉，梦里全是承乾的样子。
一会儿是承乾小时候奶声奶气叫他父皇的样子，一会儿是承乾腿瘸后孤寂的背影，一会儿是承乾掉进湖里的瞬间，一会儿是承乾冰冷苍白的脸。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病了半个多月，才慢慢好起来。
病好之后，李世民就像变了个人。
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处理政务也常常走神。
他不再去两仪殿，反而常常待在东宫。
东宫的一切，都保持着李承乾在世时的样子。
书案上的奏章，还摊开着；批阅了一半的奏章，还放在旁边；花园里的小路，还留着他走路的痕迹。
李世民常常坐在显德殿里，一坐就是一天。
对着空落落的大殿，自言自语。
“承乾，今天天气好，你要是在，肯定又去园子里走路了。”
“你种的那盆兰花，开花了。你以前总说它开不了，现在开了，可你看不到了。”
“今天魏征又跟朕顶嘴了，要是你在，肯定会帮着他一起劝朕。”
“朕把李泰贬为庶人，流放了。你要是觉得不解气，朕再下旨赐死他。”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承乾还在一样。
内侍们看着，都偷偷抹眼泪。
陛下这是魔怔了。
天天对着空殿说话，跟疯了一样。
有人劝过，说东宫晦气，让陛下回宫。
结果李世民当场就发了火，把人赶了出去。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劝。
李世民就天天待在东宫，守着儿子留下的东西，活在回忆里。
他常常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因为承乾腿瘸就冷落他，如果他早点道歉，早点弥补，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如果那天他没让承乾去见李泰，如果他早点赶到，是不是就能救下承乾？
可没有如果。
错了就是错了。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他再怎么后悔，也换不回儿子的命。
这天，李世民又坐在李承乾的书案前。
拿起儿子用过的笔，蘸了墨，想写点什么。
可手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根本不成样子。
他记得，承乾的字写得很好，风骨凛然，很有他当年的风范。
以前他还总说，承乾的字太软，不够霸气。
现在想再看一眼，都看不到了。
李世民放下笔，看着案上的奏章。
最上面一本，是李承乾没批完的。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和以前一样。
他拿起朱笔，想替儿子批完。
可刚写了两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晕开了墨迹。
“承乾，父皇对不起你。” 他低声呢喃，“是父皇害了你。”
要是他不冷落承乾，李泰就不会得势，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挑衅和推搡。
归根到底，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偏心，害死了大儿子，也毁了二儿子。
他这个父亲，做得一败涂地。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他身上。
可他却觉得，冷得刺骨。
儿子不在了，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他要守着东宫，守着儿子的痕迹，慢慢熬。
等到百年之后，去了地下，再跟儿子道歉。
希望那时候，承乾还肯认他这个父亲。
……
第六世结束，刀子又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