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承乾醒的时候，李世民还靠在床边睡着。眉头紧锁，脸色疲惫，想来是一夜都没睡安稳。
他轻轻挪了挪身子，下床穿好鞋袜，动作很轻，没惊醒李世民。
走到外间，李安正端着洗漱水进来，看见他，连忙压低声音：“殿下，您醒了？陛下他……”
“让他睡吧。” 李承乾淡淡道，“别吵醒他。”
“是。”
李承乾走到帐门边，撩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营地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军士们在收拾东西，准备最后一场围猎。人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临行前的忙碌。
就是今天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病态的期待。
快了。
很快就能结束了。
“殿下，早膳备好了，您先用点？” 李安小声问。
“不用了。” 李承乾摇摇头，“等会儿围猎开始，我去林子里走走。”
“啊？殿下您自己去吗？不行啊，太危险了！” 李安立刻急了，“而且陛下说了，您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我就是随便走走，透透气。” 李承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别声张就是。”
“殿下……”
李安还想再劝，可对上太子平静却执拗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今天的殿下，有点不一样。
眼底好像比往日多了点什么，亮得吓人。
李安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慌得厉害。
没过多久，李世民醒了。
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往榻上看。看见人不在，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站起身：“承乾？承乾！”
“父皇，我在这。”
李承乾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手。
李世民松了口气，捂着胸口，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你怎么不叫醒朕？”
“看父皇睡得沉，没忍心。” 李承乾语气平淡，听不出真假。
李世民却因为这句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承乾心里，还是有他这个父皇的。
他快步走过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道：“快洗漱用膳，今日最后一场围猎，猎些野物带回京。你想吃什么，父皇亲自给你猎。”
“不必了。” 李承乾道，“我不爱吃这些。等会儿我在附近走走，就不跟着去围场了。”
“不行。” 李世民想也不想就拒绝，“林子里不安全，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要么跟朕一起去围场，要么就在帐里待着。”
“闷。” 李承乾抬眼看向他，“父皇总不能一直把我困在身边。我又不是囚犯。”
一句话，说得李世民心口一滞。
他看着少年冷淡的眉眼，心里又疼又无奈。
“不是困着你，是怕你出事。” 他放软声音，“这样，朕让杜荷带着几个侍卫跟着你，就在附近林子转转，别走太远。猎完了朕就去找你，好不好？”
他退了一步。
既不想逼得太紧惹承乾反感，又实在放心不下。
杜荷跟着，至少能看着点，不会出大差错。
李承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
答应得格外痛快。
李世民反而有点诧异，随即又松了口气。
肯答应就好。
他哪里知道，李承乾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杜荷跟着，总比李世民亲自盯着好甩开。
用过朝食，围猎队伍整装出发。
李世民临走前，又反复叮嘱了杜荷许久，让他寸步不离跟着太子，绝不能让太子去西边山谷，更不能让太子靠近任何危险的地方。
“陛下放心，臣拼了命也会护好殿下！” 杜荷郑重抱拳。
李世民又看向李承乾，眼神里满是担忧：“别走远，有事就让人喊朕。朕很快就回来。”
“嗯。” 李承乾淡淡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李世民又看了他好几眼，才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往猎场深处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营地一下子空了大半。
李承乾站在原地，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终于走了。
“殿下，咱们往哪边走？” 杜荷走过来，笑着问，“南边林子风景好，也平坦，咱们去那边逛逛？”
“嗯。” 李承乾点点头，迈步往南走。
杜荷带着四个侍卫，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不敢离开。
一行人慢慢走入林间。
秋日的山林层林尽染，红枫似火，黄叶如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景色确实极好。
杜荷一边走，一边跟李承乾说着话，想哄他开心。
李承乾偶尔应一两句，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他默默估算着距离，慢慢往西偏。
“杜荷，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只山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李承乾忽然抬手，指向右侧的灌木丛。
杜荷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只色彩斑斓的山鸡，正低头在草丛里啄食。
“还真是！” 杜荷眼睛一亮，“殿下，要不要臣去抓过来？”
“去吧。” 李承乾淡淡道，“活的最好，带回去给象儿玩。”
“哎！好！”
杜荷想也没想，立刻带着两个侍卫，轻手轻脚地绕了过去。
剩下两个侍卫，依旧守在李承乾身边。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杜荷的身影渐渐走远，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就是现在。
“我去那边方便一下。” 他对剩下两个侍卫说了一句，转身就往西边的树林走。
“殿下！等等！” 两个侍卫连忙跟上，“陛下吩咐了，您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怎么？本王如厕，你们也要跟着？” 李承乾停下脚步，回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少年眼神很冷，带着储君的威仪，两个侍卫顿时僵住了。
“这……” 两人面面相觑，很是为难。
“就在前面几步远，你们守在这里便是。” 李承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难道还怕本王跑了不成？”
“奴才不敢！” 两个侍卫连忙低头。
太子都这么说了，他们再跟着，就真的是冒犯了。
两人只能停下脚步，守在原地，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子的背影。
李承乾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树木的遮挡，脚步猛地加快。
他没有丝毫犹豫，认准了西边的方向，快步穿行在林间。
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秋风卷着衣袍翻飞。他跑得很快，腿疾带来的酸沉感依旧存在，却没有半分痛感，丝毫不影响速度。
身后很快传来侍卫的呼喊声：“殿下！太子殿下！”
他们发现不对了。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疯意的笑。
喊吧。
喊得再大声也没用。
他不会回头的。
他脚下不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山林在身边飞速后退，远处的悬崖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近了。
越来越近了。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
想来是杜荷也回来了，正带着人追他。
可已经来不及了。
李承乾冲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熟悉的断崖横在面前，云雾在脚下翻涌，山风呼啸着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就是这里。
他一步步走到悬崖边，停下脚步。
低头望去，白茫茫一片，深不见底。
比夜里看起来，更壮观，也更干净。
跳下去，就一切都结束了。
不用再轮回，不用再演戏，不用再看李世民反反复复的悔恨与偏心。
解脱了。
“承乾！！不要！！”
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身后传来。
带着极致的恐慌与绝望，刺破了山风。
李世民来了。
想来是接到侍卫的禀报，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李承乾没有回头。
他甚至不用看，都能想象出李世民此刻惊慌失措的样子。
肯定又是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像天塌下来一样。
真是。
每次都这样。
早干什么去了。
“承乾！你别动！千万别动！”
李世民跌跌撞撞冲过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怕刺激到他。
他刚猎到一半，就见杜荷的手下疯了似的冲过来，说太子往西边悬崖跑了。
那一刻，他魂都吓飞了。
策马狂奔过来，连马都跑瘫了一匹。
还好，还好赶上了。
还好人还站在那里。
李世民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承乾，你过来。” 他放柔声音，带着恳求，“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你想要什么，父皇都答应你。你别站在那里，太危险了。”
李承乾缓缓转过身。
山风扬起他的衣袍和发丝，少年站在崖边，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叶子。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父皇不必追过来。” 他轻轻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轻，却很清晰，“我意已决。”
“什么意已决！” 李世民红着眼，声音都在抖，“不就是一点烦心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跟父皇回去，父皇什么都依你！你不想做太子就不做，不想见谁就不见谁！都依你！你先过来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地许诺着，什么帝王尊严，什么储君规矩，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要承乾肯回来，怎么样都行。
李承乾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父皇，没用的。” 他语气平静，“不是太子的问题，也不是谁的问题。是我自己，觉得没意思了。”
“十二世了，反反复复，都是一样的戏码，我看腻了。”
李世民愣住了。
十二世？
什么十二世？
他听不懂承乾在说什么，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疼。
“承乾，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十二世，就这一世啊。” 他强忍着泪，柔声哄劝，“是父皇不好，以前都是父皇的错。你跟父皇回去，父皇改，父皇全都改。以后再也不偏心青雀了，再也不骂你了。父皇天天陪着你，好不好？”
“不好。” 李承乾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风一吹就散，却带着一种穿透轮回的疲惫与漠然。
“李世民，你不用改。”
“改了也没用。”
“每一次你都是这么说的，可每一次，结局都一样。”
他往后迈了半步，半个脚掌已经悬空。
“不要！！”
李世民嘶吼一声，想冲过去，却又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承乾就直接跳下去了。
“承乾！算父皇求你了！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帝王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掉。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受过无数重伤，从来没怕过什么。
可此刻，他怕得浑身发抖。
怕一松手，就永远失去这个儿子。
李承乾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没有波澜，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 “终于要结束了” 的轻松。
他张开双臂，迎着山风，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鸟。
眼底的疯意与释然交织在一起，亮得惊人。
“李世民，”
他望着对面崩溃的帝王，轻轻开口，声音清晰地落在风里。
“让我们下次再见，噢不，我们再也不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体微微后仰，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直直向后倒去。
白色的衣袍在云雾间一闪，像一片坠落的雪。
转瞬，便湮没在翻涌的白雾之中。
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不 ——！！”
李世民疯了一样冲过去，扑在崖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山风。
云雾在脚下翻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承乾，就这么在他眼前，跳了下去。
“承乾！承乾！！”
他趴在崖边，撕心裂肺地喊着儿子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味。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山风，和远处阵阵的松涛。
没有人回答。
永远都不会有人回答了。
杜荷和侍卫们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陛下趴在崖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崖边空空荡荡，太子殿下，已经不见了。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山风卷着云雾，漫过崖边，漫过帝王崩溃的身影。
秋日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进这万丈深崖，也照不暖帝王余生的寒。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