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美美写到30w字了好吧，这一世我可是琢磨的好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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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年六月二十一日，长安城缟素满城。
长孙皇后的梓宫停在立政殿，白幡垂落，素香袅袅。李世民守了七日灵，又连着批阅三日积压的奏章，终是抵不住连日的疲惫，靠在偏殿的软榻上，握着皇后生前常用的那支羊脂玉簪，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坠入黑暗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梦见妻子。
可耳畔传来的，却是东宫晨钟清越的声响，混着少年内侍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殿下，辰时了，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去立政殿陪皇后娘娘用膳呢。”
熟悉的声音，是李安。
李世民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更诡异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硬实的床榻，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草药味，甚至能感觉到左膝处传来的、一阵一阵的酸沉 —— 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骨缝往骨子里扎，又沉又胀，稍一动弹就扯得整条腿发僵。
“唔……”
“他” 闷哼了一声，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右手下意识按在了左膝上，指尖隔着衣料，能摸到膝盖微微的肿胀。
李世民的魂魄僵在了这具躯体里。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声音、这动作、这腿上的痛感…… 是承乾？
他惊愕万分，想开口说话，喉咙却不受自己控制；想抬手，指尖也只顺着躯体的本能，轻轻揉着膝盖。他像一个被封在玻璃罩里的旁观者，共享着这具身体的所有感官，却连一根手指都指挥不动。
“殿下，您腿又疼了？” 李安端着温水走近，见他蹙眉按腿，连忙放下铜盆，“要不要奴才给您揉两下？太医说天冷，容易犯沉。”
“不用。”
少年的声音响起，清冽中带着点晨起的沙哑，是李承乾的声音。
“不过是老毛病了，揉也没用。”
他掀开被子下床，左脚刚沾地，膝盖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身形晃了晃，伸手扶住了床沿才站稳。
李世民的魂魄随着这一下晃荡，心口猛地一缩。
他知道承乾有腿疾。
从少年时一场大病落下的病根，阴雨天便会酸胀，行路时微有跛态。可在他印象里，这不过是 “小恙”—— 太子身有残疾，终归是不够体面，他甚至私下里跟长孙无忌抱怨过，说承乾不够自持，连这点身子都养不好，将来如何君临天下。
可直到此刻，亲身体会着这骨缝里钻出来的疼，体会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的酸胀，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小恙。
是日日相伴、夜夜纠缠的恶魔。
少年扶着墙，慢慢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像极了他年少时的模样，只是脸色偏白，唇色浅淡，眼底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 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落在左腿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笑。
李世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承乾这样的神情。
在他面前，儿子永远是规规矩矩的，或恭敬，或拘谨，或被他斥责时的窘迫，却从来没有这样…… 对着自己的残腿，流露出这样无力又嘲讽的模样。
原来他私下里，是这么看待自己的腿的。
“殿下，快洗漱吧，别让皇后娘娘等急了。” 李安把布巾递过来。
李承乾接过，俯身洗脸。冷水扑在脸上，他微微眯起眼，腿上的钝痛似乎轻了些，却依旧像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李世民随着他的动作，感受着冷水的凉意，感受着布巾擦过皮肤的触感，心里翻江倒海。
他当了二十多年父亲，一直以为自己了解这个长子。
知道他聪慧，知道他沉稳，知道他政务处理得妥当，也知道他近来越来越沉默。
可他从不知道，儿子每日起床，先要忍受这样一阵骨痛；从不知道，他走路时微不可察的跛态背后，是每一步都带着的酸胀。
他这个父亲，当得真是混账。
洗漱完毕，李承乾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便往立政殿去。
路上要穿过两进院落，石板路平整，可对他来说，每走一步，膝盖都要承受一次重量的压迫。酸沉感顺着腿往上蔓延，走到立政殿门口时，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汗，等那阵刺痛缓过去，才挺直脊背，迈步走了进去。
“孩儿参见母后。”
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脊背挺得笔直，丝毫看不出腿上的不适。
“快过来坐。” 长孙皇后笑着招手，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温柔，“今日怎么来得稍晚些？是不是腿又不舒服了？”
“还好，不碍事。” 李承乾走到母亲身边坐下，语气轻松，像真的只是小事一桩，“就是路上走慢了些，让母后久等了。”
“你这孩子，总爱硬撑。” 长孙皇后嗔怪一句，伸手摸了摸他的膝盖，“回头让太医再给你换个方子，总这么疼也不是办法。”
“嗯，听母后的。”
李承乾弯了弯眼，对着母亲时，眼底的沉郁散了不少，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软和。
李世民在身体里看着，心里又是一酸。
原来承乾的疼，只敢在母亲面前露半分；在他这个父皇面前，永远是一副 “儿臣无事” 的模样。
是他太严厉了吗？
严厉到儿子连疼都不敢跟他说。
正想着，殿外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
李承乾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垂首站在一旁。
李世民的魂魄跟着一紧。
他要见到 “自己” 了。
很快，明黄色的身影走入殿内，正是二十多岁的他自己，眉眼锐利，意气风发，看向长孙皇后时带着温柔，落在李承乾身上时，却瞬间多了几分帝王的严苛。
“免礼吧。” 他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李承乾，微微蹙眉，“站那么拘谨做什么？朕瞧你近来气色越发差了，身子不好便好好养，别总撑着处理政务。储君要的是沉稳，不是拿身子熬政绩。”
话听着是关心，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
像是在说：连自己的身子都管不好，如何管天下。
李承乾垂着头，低声应道：“儿臣知道了，劳父皇挂心。”
没有辩解，也没有撒娇，只是顺从地应下。
李世民的魂魄在身体里发颤。
他想起了，这是贞观七年的秋天。
那年他刚平定突厥不久，朝政繁忙，对太子越发严苛。那次在立政殿，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只觉得是提点太子，现在以儿子的视角听来，字字句句，都像冰碴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承乾的心口轻轻缩了一下，原本因为见到母亲而泛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大半。
腿上的钝痛似乎也更明显了些。
“父皇教训的是。” 少年依旧垂着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李世民看着 “自己” 坐在主位上，和皇后说着话，偶尔问两句东宫的政务，语气永远是挑错的时候多，夸赞的时候少。
而承乾就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回话，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会弯的竹。
只有膝盖处源源不断传来的酸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忍耐。
李世民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他从前总觉得，承乾是太子，理应承受更多，理应更完美。
可直到钻进这具身体里他才明白：
哪有什么理应承受。
不过是孩子把所有委屈和疼痛都藏了起来，只把最体面的样子，露给他这个父皇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