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打马回到长安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擦着宫墙顶往下落了。
他骑在马上，风把他的常服吹得猎猎作响，满脑子却都是山路上那个冷着脸的少年。
少年穿着青布短打，手里拎着个糖兔子，裤脚沾着苍耳，看他的时候眼神淡淡的，像看个不相干的路人。可他转身扑到那采药老道怀里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甜得能浸出蜜来。
他进了宫门，王德早就候在门口，伸手要给他牵马。
他挥挥手，没接话，一路大步往太极殿走。
殿里的烛火都点上了，案上堆着没批完的奏折，他坐下来，提起笔，盯着最上面那本关于秋税的折子，盯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那少年的梨涡。
他把笔 “啪” 地搁下。
烦躁得很。
从这天晚上起，接连半个月，他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龙床又宽又大，铺着最软的锦被，盖着江南进贡的云纹缎子被。他翻来覆去，总觉得枕头旁边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以前他在这龙床上躺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空。
现在倒好，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蹲在山路上，喂脚边那只小狸花猫吃饼干屑。
第二天天一亮，他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就上朝了。
满朝文武本来站得笔直，看见皇帝这副模样，都悄悄抬头瞟。
谁敢问啊。
李世民往龙椅上一坐，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户部分管漕运的官员站出来，刚念了两句今年的秋粮入库数，李世民就皱着眉打断。
“你报的这数对不对？”
那官员愣了一下。
“回陛下，数是户部昨天连夜核对的，差不了半升。”
“差不了半升？” 李世民冷笑一声，“我看你这数，差了整整十斗！回去把账册重算三遍，三天之后再来回奏。再算不对，就别在户部待了，去城门底下数人头去！”
那官员 “噗通” 就跪了，连滚带爬退下去。
底下的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出来了，陛下今天这火，没处撒。
刚退了户部的官，李泰站在列首，刚想上前奏报东宫的事，李世民一眼就扫过来。
看见李泰那圆滚滚的肚子，脸又圆了一圈。
那股火 “噌” 就上来了。
“李泰。”
李泰 “噗通” 就跪了。
“儿臣在。”
“你看看你那肚子。” 李世民指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前几天刚跟你说过，让你减食，注意储君体面。我看你这肚子，这半个月是不是又偷吃蜜饯了？”
李泰吓得头都不敢抬。
他上次饿晕了，太医说他气血两虚，让他吃点补的，他也就敢趁李世民不注意，偷偷多吃了半个馒头。
这都被看见了。
“儿臣不敢……”
“不敢？” 李世民拍了下龙椅扶手，“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从明天起，东宫的膳食再减一半。我看你什么时候把这肚子减下去，什么时候再上朝。”
满朝文武站在下面，替李泰捏了把汗。
殿下站在阶下的李泰，脸都白了。
他这半个月，天天饿的眼冒金星，本来以为上次晕倒，父皇会心疼他，会给多吃两口饭。
结果更严了。
下了朝，李世民坐回御书房。
批了两个奏折，又走神了。
他想起那天在草庐院子里，孙思邈给李承乾擦脸上沾的糖渣。
越想，心里越痒。
他坐不住了。
叫王德进来。
“备马。朕要去城外的道观祈福。”
王德愣了一下。
陛下这么久天天心神不宁，今天突然要去道观祈福？
他也不敢多问，连忙去备马。
李世民换了件最不扎眼的灰色常服，翻身上马，根本没带随从。
单枪匹马，顺着官道就往终南山跑。
风在耳边吹。
他这一路跑，心里头那股空了半个月的感觉，终于慢慢落回来。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都能笑出来。
他终于又能看见那小子了。
到了草庐门口的时候，孙思邈正在院门口翻晒药。
抬头一看，又是那位上次来讨水喝的贵人。
他捋了捋胡子。
这贵人上次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家徒儿，那点心思，他活了快一百岁，哪能看不出来。
但人家礼数周全，进门就作揖，客客气气的，他总不能拿扫帚把人赶出去。
他把竹耙往墙边一靠，笑着迎上去。
“贵人又来了？这山路难走，今天怎么有空上山？”
李世民手里还拎着两盒从宫里带的点心。
他把点心递过去，笑得一脸诚恳。
“上次喝了先生一碗山泉水，一直记着先生的好茶。今天路过，上来叨扰一杯。”
李承乾正在院子里蹲在地上，分晒好的草药。
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是李世民。
他脸一下就垮了。
怎么这老阴魂不散，又找上来了。
李世民进了院子，眼睛根本没看孙思邈。
直勾勾就盯着蹲在地上的李承乾。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在李承乾旁边，也跟着学他的样子，拿个小木棍拨拉地上的草药。
“小郎君，最近在山上忙什么呢？”
“晒药。” 李承乾头都不抬。
“那这山上冷不冷？冬天的时候，草庐漏不漏风？”
“不漏。”
“那你平时除了晒药，都玩什么啊？山下镇上最近又办新的杂耍班子，能吞剑，能喷火，你想不想去看？”
李承乾把手里的黄精分成一小堆一小堆，语气淡淡的。
“不想。”
李世民也不恼。
人家说什么，他都接。
他拨了两下草药，不小心把一堆柴胡混进了旁边的丹参堆里。
李承乾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带着点凶，像只炸毛的小狸花猫。
李世民赶紧用手把那堆柴胡扒拉出来，手忙脚乱的，跟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
“哎呀，手滑，手滑。”
李承乾懒得理他。
继续蹲在地上分药。
李世民就蹲在他旁边，看他分药。
看了半个时辰，看的李承乾浑身发毛。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能黏人的人。
这老东西，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吗？
他正想着怎么把人赶走呢，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是山下的王老伯，扶着腰，一瘸一拐上山了。
“孙道长！我这老腰又疼了，快给我扎两针！”
李承乾眼睛一下就亮了。
天助我也。
他 “啪” 地把手里的药往竹匾里一扔，转头看着还蹲在旁边一脸讨好的李世民。
“贵人。你看，有病人来看病了。我们这草庐小，师傅忙不过来，得帮忙给人扎针。实在没工夫招待你。你看这天也不早了，要不你先下山？”
李世民张了张嘴。
他想再坐会儿。
可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总不能厚着脸皮赖着，看人家给病人扎针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
“那行。我先下山。下次再来看你们。”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院子。
看着李承乾扶着王老伯进屋，门 “吱呀” 一声关上了。
他翻身上马，往长安走。
心里还是痒痒的。
就这么走了，太亏了。
下次来，得想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能光明正大在他身边待着，不被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