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上次被李承乾借着王老伯看病的由头，客客气气送出草庐，翻身上马往长安走的时候，风一吹，他越想越觉得亏。
他堂堂天可汗，带着两盒从宫里挑的最金贵的桂花糕，大老远骑马跑三十里上山，连句软和话都没捞着，就被人端着茶碗往外送。换做平时在朝堂上，谁敢这么对他？偏生对着那个冷着脸的小徒弟，他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回到宫里已经掌灯了，王德端着热好的晚膳进来，就看见皇帝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手撑着下巴发呆，盘子里的鹿肉炖了一桌子，他一筷子都没动。
“陛下？今天山上累着了？吃两口垫垫？”
李世民抬眼，盯着案上那方砚台，突然眼睛一亮。
对了，装病啊。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堂堂天子，总不能天天没事干，就往人终南山的草庐跑，说出去被朝臣听见，又要骂他不务正业。
可要是病了呢？
病了要求医，那名正言顺。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 “病”。
先是故意踢掉被子，在凉席上躺了半宿，第二天起来，故意把脸涂得煞白，连早朝都没上，就喊王德把太医院的院正召进宫来。
院正慌慌张张提着药箱跑进来，跪在龙床前，手哆哆嗦嗦给李世民号脉。
号了半天。
脉象沉稳有力，连半点生病的迹象都没有。
院正额头上的汗 “唰” 就下来了。
这怎么跟陛下交代啊。
李世民躺在床上，故意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说：“我这心脉堵得慌，胸口闷得很，晚上睡不着觉，想来是旧疾犯了。太医院的药吃了这么多，半点用都没有。听说终南山的孙道长，医术通神，你写个折子，说我要上山求医。”
院正哪敢说陛下没病。
连忙躬身应是，顺着他的话说：“陛下这确实是心脉不调，得找个懂行的先生好好调理。”
李世民听完，满意地挥挥手，让院正退下。
殿外候着的李泰，听说他爹病了，带着刚蒸好的蜜枣糕，踮着脚想进殿看看。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王德拦了下来。
“太子殿下，陛下现在需要静养，谁都不见。”
李泰站在门口，攥着食盒，心里头偷偷乐。
爹病了，又要上山静养，这下他终于能松口气，不用天天被骂肚子胖了。他偷偷溜回东宫，让厨房给他蒸了三个肉包子，就着咸菜，吃得香极了，前阵子饿了半个月，可算能放开吃了。
李世民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个便宜儿子在东宫啃肉包子。
他第二天一早就换了素色的常服，故意装出走路都打晃的样子，被两个侍卫架着，慢悠悠晃到终南山脚下。
走到山路口，刚好碰见上次上山看病的王老伯，挑着一筐新摘的核桃下山。
王老伯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上次就是这位贵人，蹲在神医的小徒弟旁边，帮着拨拉地上的草药，把柴胡混进丹参堆里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王老伯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贵人！又上山来啊？是不是找小师傅玩？”
李世民脸上的病容差点绷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装出虚弱的样子：“可不是嘛。最近身体不适，找小师傅看看。”
“哎呀！” 王老伯一拍大腿，“那你可找对人了！小师傅看着小，医术可好了。上次我腰扭了，他给我扎两针就好了。你别看着他嘴上冷冰冰的，心善着呢。上次你在院门口被赶出去，他还跟我说，这位贵人看着怪可怜的，让我路过的时候帮他看着点，别让你在山路上摔着。”（ps：语气阴阳怪气）
李世民听得心里头甜滋滋的。
合着这小徒弟，嘴硬心软。
嘴上把他往外赶，心里头还记着他呢。
他谢过王老伯，脚步都轻了，爬上山坡的时候，感觉身上那股装出来的病，都好了大半。
到了草庐门口，孙思邈听见马蹄声，开门一看，又是这位熟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来看病的，这是来惦记他家徒儿的。
但人家客客气气上门，总不能把人往外推。
他侧身把李世民让进院子。
李承乾正蹲在晒药架旁边，翻晒新挖的黄精。抬头看见李世民被架进来，装得跟个病秧子似的，他嘴角抽了抽。
这老东西。
李世民看见李承乾，眼睛一下就亮了，挣脱了扶着他的侍卫，几步走到李承乾旁边，声音放得软乎乎的。
“小郎君。我这老毛病又犯了，吃什么药都不好。听闻你医术高，能不能帮我看看？”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演得跟真的似的样子，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行啊。
你想装病是吧。
那我就好好给你治治。
他装模作样拉过李世民的手腕，手指搭在他脉上，皱着眉 “嗯” 了半天。
“贵人这是心火太旺，得用药压一压。”
他转身进小厨房抓药。
孙思邈也跟着进来，凑在他旁边，压低声音笑：“你又琢磨什么坏主意呢？”
李承乾把药架上的黄连罐抱下来，“哗啦” 倒了一大把在药秤上。
别的病人抓黄连，最多放个五分。
他直接放了三倍的量。
还觉得不够，又顺手抓了半把苦瓜干，搁进去。
孙思邈看着他这架势，笑得胡子都抖。
“你这孩子，是要苦死人家啊。”
“他不是爱来嘛。” 李承乾把药包好，“这次苦点，下次就不敢来了。”
熬药的时候，药罐子在陶炉上咕嘟咕嘟冒泡，那股钻鼻子的苦味，顺着风飘了半个山坡。
李世民坐在院子里的竹躺椅上，闻着那股苦味，嘴里已经开始冒酸水了。
他本来想站起来溜，结果李承乾端着药碗出来，笑盈盈地看着他。
“贵人，药熬好了。趁热喝。”
李世民看着那碗黑糊糊的药汤，表面上飘着好几片浮起来的黄连。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郎君，不会是故意整他吧？
可他当着李承乾的面，总不能说 “这药太苦我不喝”。
他捏着鼻子，把药碗端起来，闭眼咕咚咕咚灌下去。
第一口下去，那股苦味 “唰” 地一下就窜到天灵盖，苦得他舌头瞬间就麻了。
他硬着头皮把整碗药灌完，嘴里苦得发木，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承乾赶紧递过来一颗蜜枣。
“贵人，快含个蜜枣解苦。”
李世民咬开蜜枣。
甜丝丝的枣味在嘴里散开来，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黄连的苦。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舌头麻得都打弯了。
“这药…… 效果好是好，就是…… 有点太苦了。”
“苦才有效啊。” 李承乾笑得一脸纯良，“贵人这心火旺，就得用最苦的药压。我给你配了三副，明天喝一副，三天就好。”
李世民一听还要再喝两次。
脸瞬间皱成个包子。
可他看着李承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实在说不出口 “我不喝了”。
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行。那我明天再来。”
他当天下山的时候，嘴里的苦味还没散。
回到长安，吃了一碗御膳房做的蜜汁烤鸭，都尝不出甜味。
王德看着他坐在餐桌前，皱着眉嚼鸭子，跟嚼蜡似的。
“陛下，这烤鸭不合口味？”
李世民摆了摆手。
“苦。什么都是苦的。”
第二天，他硬着头皮又骑马上山。
这次李承乾熬的药，黄连的量比上次还多了半成。
他喝第一口，那股苦劲直接冲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把整碗喝完。
喝完，李承乾给他塞了俩蜜枣。
“你看，多喝两次就习惯了。”
李世民坐在竹椅上，嘴里苦得直咧嘴。
他现在骑虎难下。
不喝吧，显得他这点苦都吃不了。
喝吧，那药苦得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尝黄连。
他咬着牙，忍了两天。
第三天，他本来还想硬撑，结果刚走到草庐院门口，就看见李承乾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等他，碗里的药汤黑得发亮，浮着三四片黄连。
他瞬间就怂了。
他赶紧摆摆手。
“小郎君。我这病啊，喝了两副药，感觉全好了！今天就不喝了，我先下山了。”
李承乾看着他跑的比兔子还快的样子，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孙思邈站在他旁边，也笑得白胡子都抖。
“你啊，就知道欺负这贵人。”
李承乾笑着往院门口看。
就看见李世民跑的太急，在山路上踩空了一块石子，差点摔个趔趄。
他笑得更厉害了。
李世民跑了老远，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院门口那师徒俩，笑作一团。
他摸了摸自己还在发苦的嘴，也忍不住笑了。
下次来。
他要带十串最甜的糖葫芦，还有宫里新做的蜜金橘。
就不信，哄不软这小徒弟。
他翻身上马，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
山路上的枫叶子，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这一趟虽然喝了两碗苦药，他心里头却甜丝丝的。
毕竟，他又见到那个冷着脸的小徒弟了。
下次再来，肯定能让他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