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六年，夏。
杨文干反了。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府中练字。他听见这个消息，笔尖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
杨文干是庆州都督，早有反心。可他这一反，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他带着兵马从庆州出发，一路烧杀抢掠，直逼长安。
李世民请旨出征。
李渊看着他，犹豫了很久。他知道这个儿子打仗从来没有输过，可他也知道，这个儿子这几年变了。他变得沉默了，变得阴郁了，变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了。
世民，李渊说，你……
儿臣去去就回。
他披甲上马，点了五千轻骑，日夜兼程，直扑庆州。
一路上，他打得很快。快到杨文干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先是在半路截住了杨文干的先头部队，一战击溃。然后他不等后续，带着轻骑直追，追着杨文干的残兵一路往南跑。
杨文干被他追得走投无路。
这个人也是个狠角色。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就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带着残兵冲进了沿途的一个村子，把村子里的百姓全部驱赶到一起，拿他们当人质。
李世民！他站在村子的土墙上，手里拎着一个老人的领子，你要是再追一步，我就把这村子里的人全杀了！
李世民勒住马。
五千轻骑在村外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他骑在马上，抬头看着土墙上的杨文干。那个人满脸是血，眼睛通红，已经疯了。
杨文干，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可在旷野上传得很远，你放了百姓，我给你留个全尸。
放了百姓？杨文干哈哈大笑，李世民，你以为我还是三岁小孩？我放了他们，你能放过我？
他从墙上跳下来，一把拽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刀架在妇人的脖子上。
你退兵！他吼道，你现在就退兵！不然我一个一个杀给你看！
李世民坐在马上，没有动。
他的手攥紧了缰绳。他知道杨文干说得出做得出。这个人已经疯了，疯狗是不讲道理的。他必须想办法，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救下百姓，又能杀了杨文干。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村子里头传出来的。
不是哭喊声，不是求饶声。是一个很平静的声音，很轻，很稳，在嘈杂的人声中几乎听不见。
把孩子给我。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声音。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他在梦中听过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过无数次，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回忆过无数次。那个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泉水洗过的白布。
他猛地调转马头，看向村子里头。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此刻村子里头一片混乱，百姓被驱赶到打谷场上，杨文干的士兵端着刀，四处吆喝。
打谷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背上背着一个药篓。他手里头拿着一根银针，正低头给一个受伤的老人包扎。他的动作很稳，很轻，和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他的身边围了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抱着发烧的孙子，一个汉子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一个孕妇捂着肚子坐在地上。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治。他的药篓里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银针插在布包里，一根一根分得清楚。
有人问他：李先生，那些兵会不会杀进来？
他头也没抬：
那你还不走？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最后一根针扎进老人的穴位，收回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黑，嘴角干得起了皮，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清亮亮的。
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向村外的方向。
四目相对。
李世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猛地攥住了。
三年。
他找了他三年。
他从洛阳找到长安，从河东找到河北，找了三年，等了三年，想了三年。他以为这个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他现在就站在那里。
在那个叫打谷场的地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药篓，手里拿着一根银针。他瘦了，也黑了，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清亮亮的，像一汪泉水。
李无咎。
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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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咎也看见了他。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走得够远了。他从洛阳一路往西，走到了庆州附近的一个村子里，隐姓埋名，靠着给人看病过日子。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可这个人现在就站在村外，骑在马上，穿着黑色的铁甲。
他瘦了。
也黑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有乌青。他才二十六岁，可他看起来像三十六岁。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打仗打出来的，是想一个人想出来的。
李无咎看着他，手里的银针悬在半空中。
他周围的百姓在哭，在叫，在发抖。杨文干的士兵在呵斥，在推搡，在磨刀。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看见马上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李……
杨文干的声音打断了他。
杨文干一把拽过他，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你是什么人？
李无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他低头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又抬头看了看村外的李世民。
李世民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别过来。李无咎忽然说。
他的声音很轻，可李世民听见了。
李世民勒住了马。
你别过来。李无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疯了。你过来，他真的会杀人。
杨文干一愣。
他看了看李无咎，又看了看村外的李世民。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你们认识！他把刀架得更近了，刀刃贴着李无咎的脖颈，好！好得很！李世民，你看见了吗？这个人在我手里！你退兵！你现在就退兵！
李世民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纸。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他看着李无咎脖子上的刀，看着那刀刃贴着他白皙的皮肤，看着那刀刃上泛着的冷光。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头挤出来。
放开他。
你退兵！
我让你放开他。
杨文干笑了。他忽然一把推开李无咎，转身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夺过一把刀，朝着打谷场上的百姓冲过去。
你不退兵，我就一个一个杀！
他一刀砍倒了一个老人。
百姓尖叫起来。
李世民的眼睛红了。
他拔出刀，正要下令冲锋，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李无咎动了。
李无咎冲了过去。
他不是冲杨文干。他是冲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个妇人吓得瘫在地上，怀里的孩子在哭。李无咎一把将孩子从妇人怀里抱过来，然后把妇人推到了墙角，保护他们不会被踩踏死。
他抱着那个孩子，往后退了两步。
杨文干转过身来，红着眼睛看着他。
你算什么东西！他提着刀，朝李无咎走过来，一个看病的郎中，也敢挡我的路？
李无咎抱着孩子，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他跑不掉了。他身后是墙，面前是一个疯了的人，手里抱着刀。他把孩子紧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着。
别杀孩子。他说。
杨文干没有听。
他举起刀，朝着李无咎劈了下去。
李世民在村外看见了这一幕。
他看见那把刀举起来，看见那把刀落下去，看见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不，是他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他张嘴想喊，可他发不出声音。
他骑着马冲了出去。
五千轻骑跟着他冲了出去。马蹄声如雷，大地在颤抖。
可太远了。
他离打谷场还有三十丈。
三十丈。他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三十丈对他来说就是一瞬的事。可这一瞬，他觉得比一辈子还长。
他看见那把刀落了下去。
落进了李无咎的胸口。
刀刃进去的时候，李无咎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叫。他从来不会叫。他只是低下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刀，然后抬起头，看向了村外的方向。
他的眼睛找的是李世民。
他看见李世民骑着马冲过来，脸上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了秦王的威严，没有了将军的镇定，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种破碎的、绝望的、像是天塌下来一样的东西。
李无咎看着他，笑了一下。
很淡的一下。
他的嘴动了动，说了一句话。隔得太远，李世民没有听见。可他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的是：又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