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青山松柏的五个催更符，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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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咎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疼。他没有痛觉。他只是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来，热流浸透了他的衣衫，滴在他抱着的孩子的脸上。孩子吓呆了，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刀。
刀是从前面进来的，刀尖从后背穿出去。他抱着孩子，孩子在他怀里，他的身体挡在孩子和刀之间。
他抬起头。
杨文干被冲过来的骑兵一刀砍翻在地。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刀光，血光，尘土，喊声，全混在了一起。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一个人从马上跳下来，朝他跑过来。跑得很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个人是李世民。
他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他伸出手，想扶住他，可他的手在抖，抖得连他的手臂都抓不住。
无咎……
李无咎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温热的，咸的。他咽了一口，还是说不出话。
他看着李世民的脸。那张脸比三年前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有了胡茬，鬓角有了白头发。他才二十六岁，可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的眼睛通红，里面全是血丝，脸上全是汗和泪。
李无咎想伸出手，替他擦一擦。
他的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李世民把他抱进怀里。
他的手按住他胸口的伤口，可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他的手抖得厉害，脸上全是汗，眼睛通红。
无咎，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李无咎看着他。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散了。他看不清李世民的脸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双通红的眼睛，一张张合着的嘴。
他抬起手。
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软绵绵地抬起来，碰了碰李世民的脸。他的手指上全是血，抹在李世民的铠甲上，红得刺眼。
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怎么……来了……
我来了。李世民的声音在抖，我来了，无咎，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我带你找大夫……
来不及了。李无咎说。
他的手从李世民的脸上滑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被吓傻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他用仅剩的力气，把孩子往李世民那边推了推。
孩子……没事……
李世民接过孩子，扔给旁边冲过来的亲兵。他转回头，把李无咎更紧地抱在怀里。
无咎，你别走，你别走……
李无咎看着他。
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失焦了。可他还是看着李世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汗和泪。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很轻，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他的笑带着坏，带着算计，带着一种看戏的意味。可这一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很干净、很温柔的东西。
傻子。他说。
和很多年前在那个军帐里说的一样。
你又……来晚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刀，不是血，不是战场上的任何东西。是在李世民的脑子里。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涌了进来。
像潮水。像海啸。像天崩地裂。
他看见了光。不是眼前的光，是从他脑子里头涌出来的光。那光里有画面，有声音，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是冲天的火光，是无尽的悬崖深渊，是......
一个又一个。
一世又一世。
二十八世。
他看见了那个婴儿。那个婴儿有一双和李无咎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看见那个婴儿被人抱在怀里，听见有人叫他。
承乾。
李承乾。
不是李无咎。
是李承乾。
他是他的孩子。
他是他找了二十多世的孩子。
他是他每一世都在等、每一世都在找、每一世都在失去的那个孩子。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他想起了每一世他都在找他，每一世他都在等他，每一世他都在最后一刻才发现，原来这个人就是他等的那个人。
二十八世。
他找了二十八世。
他等了二十八世。
他错过了二十八世。
这是第二十九世。
他又错过了。
李世民抱着李无咎的身体，跪在打谷场上。
周围的人都退开了。亲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秦王抱着那个中刀的郎中，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头、从血液里头、从灵魂最深处涌出来的抖。他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干呕。
可他没有声音。
他张着嘴，脸埋在李无咎的颈窝里，他的嘴唇在动，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都堵在胸口，出不来。
血还在流。李无咎胸口的血浸透了李世民的铠甲，温热的，黏的。他抱着他，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在那个军帐里，李无咎中刀不皱眉的样子。他想起了他喝药苦得皱眉的样子。他想起了他半夜光着脚走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你是不是肝火太旺了。他想起了他蹲在帐门口煮水的样子，想起了他蹲在地上摸兔子头的样子，想起了他在打猎时说你肌肉倒是挺结实的样子。
他想起了出发那天早上，李无咎站在帐门口说。
他想起了回来那天，空荡荡的大帐，案上的铜壶，压在瓷瓶底下的纸条。
药别偷吃。水要多煮一会。
他想起了那根系在屏风上的头绳。
他想起了这三年，他每天晚上坐在案后看着铜壶坐到天亮的那些夜晚。他想起了他在半夜醒来，掀开屏风去看，榻上空空如也。他想起了他在长安城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从人群里找出那个穿青衫的身影。
他找了三年。
他找了二十八世。
他找到了。
可他又错过了。
承乾……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他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承乾……承乾……你别走……
我错了……
我错了……你别走……
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一种嘶吼。他跪在打谷场上，抱着那个已经不会回答他的人，像一只受伤的兽，发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撕裂的哭喊。
周围的亲兵都跪了下来。
没有人敢上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秦王这个样子。那个战无不胜的天策上将，那个千军万马面前面不改色的李世民，此刻跪在血泊里，抱着一个郎中，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眼泪滴在李无咎的脸上。
李承乾的脸很安静。他的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一丝淡淡的笑。他看起来不像死了，像睡着了。只要有人叫他一声，他就会睁开眼睛，用那种清清冷冷的声音说：看什么看。
可没有人叫他了。
李世民把他抱得更紧了。他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眼泪混着血，顺着李承乾的脸颊流下来。
我找了你二十八世……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你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不等我……
这一次我也来晚了……
我又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