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李承乾在他的宠爱里长大。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怕生，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怯场。他四岁就能在满屋子客人面前大大方方地行礼，五岁就能背好几篇文章，六岁骑马骑得有模有样。
他自信，开朗，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府里的人都说，世子将来了不得。
只有李世民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孩子宠成这样。
他不是在养儿子。
他是在还。
还给他找了二十多世的那个人。还给他在庆州打谷场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还给他那些在空荡荡的大帐里，看着铜壶坐到天亮的夜晚。
他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愧疚，都一点一点地砸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他给李承乾最好的老师，最好的书，最好的马。李承乾要什么，他给什么。李承乾摔了一跤，他比谁都紧张。李承乾打了一个喷嚏，他立刻让人去请太医。
有一次，李承乾发烧了。
其实就是普通的风寒，太医说吃两服药就好。可李世民不信，他守在李承乾的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不上朝，不见客，谁劝都没用。他就坐在床边，握着李承乾的小手，等他退烧。
李承乾烧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阿耶坐在床边，眼睛通红，下巴上全是胡茬。
阿耶？他的声音哑哑的。
承乾在。李世民立刻握住他的手，阿耶在。
你怎么不睡？
阿耶不困。
李承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阿耶哭了？
没有。李世民说，阿耶没哭。
可他的声音在抖。
李承乾歪着头，不太懂。他只是觉得他阿耶今天很奇怪，不像平时那个威风凛凛的秦王。他就那样伸出小手，摸着他的脸，像大人哄小孩那样。
阿耶不哭。他说，承乾好了。
李世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小手里。
他没哭出声。可他的肩膀在抖。
---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玄武门。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尉迟恭、秦琼等人，在玄武门设伏。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进了门，发现不对，调转马头要跑。
李世民拉弓。
一箭。
李建成从马上栽了下去。
后面的事，他后来不愿意多想。他只记得那天的血，那天的刀，那天的喊杀声。他不后悔。他如果不杀李建成，死的就是他。他身后有他的部将，有他的家人，有他要护着的人。
他骑着马，从玄武门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
他没有回东宫，没有去朝堂，没有去见李渊。
他翻身上马，一路骑回秦王府。
他直奔后院。
李承乾正在院子里练剑。他今年七岁了，已经能拿着一把小剑，有模有样地比划。他穿着一身小小的紫色练功服，头发用金冠束着，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李世民进来，他停下动作，把剑一扔，张开胳膊就跑过来。
阿耶！
李世民蹲下来，一把接住他。
他把他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他今天杀了人，身上还带着血和铁腥味。可他抱着他的儿子，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和汗味，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阿耶？李承乾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你身上有血。
没事。
你杀人了？
李承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他才七岁，可他比同龄的孩子懂事。他没有问为什么杀人，也没有害怕。他只是伸出小手，擦了擦李世民脸上的一道血痕。
阿耶疼不疼？
李世民愣住了。
他不疼。他今天身上一道伤都没有。可他儿子问他疼不疼。
他摇了摇头。
不疼。
那就好。李承乾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阿耶不疼就好。
李世民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的虎牙，看着他那双和李无咎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把他抱得更紧了。
---
两个月后，李世民登基。
他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山呼海啸的声在大殿里回荡。他穿着龙袍，戴着冠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赦天下。
立嫡长子李承乾为皇太子。
旨意下来的时候，李承乾正在院子里骑马。他今年七岁了，已经能骑着一匹小马在院子里跑。听见旨意，他从马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跪下谢恩。
李世民站在廊下，看着他跪在地上接旨。
阳光照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他穿着一身紫色的太子朝服，头发用金冠束着，脊背挺得笔直。他才七岁，可他跪得端端正正，像一个小大人。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在那个军帐里，有一个人蹲在案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也是这样，蹲在地上，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吧。
李承乾仰着头看他，笑了。
阿耶，我是太子了？
那以后是不是就能帮阿耶做事了？
李世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和李无咎一模一样。
不急。他说，你先长大。
他摸了摸李承乾的头。
阿耶等着你........
——————————
贞观二十三年，四月。
太宗崩于翠微宫，年五十二。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他躺在病床上，握着太子李承乾的手。他的手已经很老了，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李承乾今年二十八岁了。他长得英武不凡，骑射娴熟，文章锦绣，满朝文武都说太子英明。他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眼眶通红。
阿耶。
承乾。太宗的声音很轻，阿耶这辈子，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人，坐了很久的江山。
阿耶……
可阿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他笑了一下，不是打了胜仗，不是当了皇帝。
他抬起手，摸了摸李承乾的脸。
是有你....
他的手垂了下去。
---
李承乾登基那天，是个晴天。
他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山呼海啸的声在大殿里回荡。他穿着龙袍，戴着冠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下朝之后，没有回东宫，也没有去见大臣。他一个人走进了太宗的寝殿。
寝殿里很安静。一切都还和太宗在的时候一样。案上摆着地图，榻上放着被子，屏风上挂着一件旧旧的青衫。那张青衫他小时候见过，他阿耶一直挂着，谁都不让碰。
他在寝殿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整理太宗的遗物。
他一件一件地整理。那些兵书，那些奏折，那些盔甲，那些笔墨。他整理到最里面的柜子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盒。
木盒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字。
他打开木盒。
里面有一根黑色的头绳，粗糙的，上面打了一个结。还有一张纸条，纸条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药别偷吃。水要多煮一会。
木盒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小撮干了的薄荷。
李承乾看着那根头绳，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一小撮薄荷。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不知道那根头绳是谁的，那张纸条是谁写的，那一小撮薄荷又是做什么用的。
他拿起那张纸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清清凉凉的味道涌了上来。
他的手顿住了。
那味道很熟悉。
熟悉得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也这样闻过。他曾经也蹲在一个帐门口，煮过一壶水，加过姜片。他曾经也在一张纸条上，写过这样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曾经也把一根黑色的头绳，系在一个人的屏风上。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蹲在帐门口煮水的感觉，那种冬天风吹进领子里的感觉，那种有人握着他的手说等我回来的感觉。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把木盒合上，抱在怀里。
他好像明白了。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
他阿耶这一辈子，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好到不像父子，更像……更像什么呢？他小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那根头绳的故事，不知道那张纸条的来历，不知道他阿耶心里头藏着什么样的过往。可他抱着那个木盒，他觉得那些他不记得的事情，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往，都在这个木盒里。
他坐在太宗的榻上，抱着那个木盒，在空旷的寝殿里，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龙袍上，照在他的冠冕上，照在他怀里那个旧旧的木盒上。
风从窗棂里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人在煮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