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人想要后续，这就来了。
-----------------------
武德六年，轰轰烈烈的杨文干造反结束。
李世民是骑着马回长安的。
五千轻骑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他的白发在秋风里头飘着，从庆州一路飘到长安。城门口的百姓全部围过来，他们看见天策上将回来了，可他们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他没有回王府。
他先去了宫里。李渊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说儿臣回来了。李渊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让他回去歇着。
他出了宫，翻身上马，一路骑回秦王府。
府门口的家丁早就候着了。他们看见秦王回来，赶忙迎上来接马缰。李世民翻身下马，甲都没卸，大步就往府里走。
他走得很急。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么急。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催他，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头烧，烧得他坐不住，烧得他必须马上见到一个人。
他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花园。丫鬟仆人们看见他这副样子，都停下来行礼。他一个都没看。
他直奔后院。
后院是他的嫡子李承乾住的地方。孩子今年四岁了，武德二年生的，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他平时忙，不常回来，可每次回来，这个孩子都在门口等着他。
果然。
他刚走到后院门口，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跑出来。
那孩子穿着一身小小的紫色锦袍，头发用一根小金冠束着，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大大的，黑葡萄似的。他跑得跌跌撞撞，看见李世民，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
阿耶！
他叫了一声，张开两条小胳膊，朝着李世民跑过来。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他跑过来。
他的脚步停了。
那个孩子跑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他仰着头，笑得一脸灿烂，脸上还沾着饭粒，不知道刚才在吃什么。他的小手抱着李世民的铁甲，抱得紧紧的，铁甲太凉太硬，他也不嫌硌。
阿耶你回来了！他仰着头，阿娘说你打胜仗了！承乾好想你！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圆嘟嘟的小脸，看着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那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
他的脑子里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刀，不是血，不是战场上的任何东西。是那些在庆州打谷场上涌进来的记忆，那些二十八世的轮回，那些他找了二十多世的画面。
他们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和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一模一样。
李世民的腿软了一下。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单膝跪在地上，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抱进了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那个孩子都了一声。
阿耶？
李世民不说话。
他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孩子的身上有奶香，有皂角的清香，有小孩子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和李无咎身上那种干净的、像山泉水洗过的白布的味道不一样，可他的眼睛是一样的。
一模一样。
就在这里.....他没走...
阿耶你怎么了？李承乾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小手推了推他的脸，你哭了？
李世民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真的在哭。他一个打了半辈子仗、流过血、中过箭、杀过人的天策上将，此刻跪在秦王府的后院里，抱着自己四岁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阿耶没事。
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承乾。
你让阿耶抱一会儿。
李承乾被他抱得不舒服，可他看见他阿耶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他就不挣了。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李世民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
阿耶不哭。他说，承乾在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李世民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他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了。
他找了二十多世的那个人，他等了二十多世的那个人，他错过了二十多世的那个人，现在就在他怀里。
小小的，暖暖的，活生生的。
他还在...他没有走....或许吧...
（已经失去的无法挽回，也无法赎罪，更无法用眼前的补偿，去原谅过去的自己）
那天晚上，李世民没有去前院。
他把自己关在后院李承乾的屋里，哪儿都不去。丫鬟们要伺候他卸甲，他让她们都退下。他就那样穿着那身沾了血和尘土的铁甲，坐在李承乾的小床边，看着他睡觉。
孩子已经睡了。
他侧着身子，小手里攥着被子，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垂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他的嘴角微微张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李世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整夜。
他想起了李无咎，噢不，是他的孩子。
想起了在那个军帐里，他中刀不皱眉的样子。想起了他喝药苦得皱眉的样子。想起了他半夜光着脚走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你是不是肝火旺盛了。想起了他蹲在帐门口煮水的样子。想起了他在庆州打谷场上，抱着那个孩子，刀从胸口穿过去。
他又想起了眼前这个。
这个孩子是他亲生的。他看着他从一个红通通的小团子，长到现在这么大。他会叫阿耶了，会跑了，会说承乾想你了。
他们有一双一样的眼睛，有着相似的外貌。
李世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他的手指碰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温温的，嫩嫩的，和李无咎的手完全不一样。李无咎的手是凉的，因为他怕冷。可这个孩子的手是暖的，暖烘烘的，像一团小太阳。
他把自己的手盖在孩子的小手上。
对不起。他轻声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跟李无咎？还是跟这个孩子？
阿耶来晚了。
这一次，阿耶不会再晚了。
孩子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李世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坐在床边，就那样让孩子攥着他的手指，坐了一整夜。
-----------------
从那天起，秦王府变了。
变的不是宅子，是秦王。
以前的李世民，忙得很。练兵，打仗，上朝，议事，十天半个月不回府是常事。回来也是在前院处理军务，后院看一眼就走。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每天下了朝，第一件事就是往后院跑。他不去前院，不看公文，不见幕僚，就直奔李承乾的屋子。
他看他吃饭。
李承乾吃饭不老实，一碗饭吃半个时辰，嘴里含着饭到处跑。以前乳母追着他喂，李世民回来了，他就亲自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喂。
阿耶喂。李承乾仰着头，张开嘴。
李世民把一勺米糊送进他嘴里。
李承乾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不苦，这是莲子粥，甜的。
李承乾把嘴闭得紧紧的，说什么都不肯再张嘴。
李世民没办法，只好让人又拿了一碗蜜饯来。他蘸了一点蜜，抹在勺子上，再喂过去。
尝尝，现在甜了。
李承乾半信半疑地张开嘴，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那再吃一口。
旁边的乳母和丫鬟们站在一边，面面相觑。她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秦王这个样子。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将，现在蹲在地上，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喂自己四岁的儿子。
他看他学走路。
李承乾已经会走了，可他喜欢跑，跑起来跌跌撞撞，动不动就摔。以前摔了就摔了，乳母扶起来就是。可现在李世民不让。
他蹲在孩子面前，张开两条胳膊。
承乾，过来。
李承乾咧开嘴，张着小胳膊，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他跑得摇摇晃晃，像一只小企鹅。跑到一半，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摔。
李世民一把接住了他。
他把他举起来，扛在肩膀上。李承乾高兴得咯咯笑，小手抓着他的头发。
再跑！再跑！
李世民托着他的腿，这次跑慢一点。
他从地上站起来，让孩子骑在他肩膀上，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走。李承乾坐在他肩膀上，高兴得直拍巴掌。
乳母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秦王，小心摔着世子……
摔不了。李世民说。
他托得很稳。他打了半辈子仗，骑在马上千军万马都不晃，何况一个四岁的孩子。他走得很慢，很稳，让孩子在他肩膀上拍着手笑。
他看他写字。
李承乾四岁了，该启蒙了。李世民不请先生，他自己教。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他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写。
这个字念。
李承乾跟着念。
这个字念。
李承乾。李世民说，这是你的名字。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圆圆的，黑葡萄似的。
阿耶，他说，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李世民看着他。
他看着这双眼睛，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在庆州的打谷场上，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抬头看他。那个人的眼睛也是这样，清清亮亮的，像一汪泉水。
因为，他说，你阿翁希望你承领乾坤，这也是阿耶的希望。
李承乾歪着头，不太明白。
李世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