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入辽，是在初夏。
过了辽泽，路就难走了。沼泽遍地，人马难行，粮草运输也跟不上。队伍拖得很长，每天只能走几十里。
高句丽的军队，早就守在了辽东城下。
第一次攻城，是在五月底。
天刚亮，号角声就响了。唐军架起云梯，往城头上冲。城上箭如雨下，石头、滚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承乾在后面的辎重队，负责清点伤亡。他看着一个个士兵被抬下来，有的中了箭，有的被砸断了腿，有的已经没气了。血把泥土都染红了，腥气冲天。
王大石也在攻城队里。
李承乾站在帐外，看着城头的方向，心里有点发紧。
打了一整天，辽东城没打下来，唐军死伤了两千多人。
傍晚收兵，攻城的队伍撤了下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不堪。王大石一瘸一拐地走回来，胳膊上中了一箭，幸好不深。
“他娘的，太凶了。” 王大石骂了一句，走到李承乾身边，“俺们队五十个人，死了十好几个。梯子刚架上去，就被砸断了。”
“伤怎么样？” 李承乾看着他胳膊上的箭。
“没事，皮外伤。” 王大石满不在乎，“比这重的伤俺都受过。可惜了老张，头一个冲上去，被石头砸中了脑袋，当场就没了。他家还有三个娃呢。”
李承乾没说话，低头登记伤亡名册。
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划掉。都是活生生的人，早上还在一起吃饭，晚上就没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又攻了好几次城，都没攻下来。
天气越来越热，军中开始闹瘟疫。粮草也不够了，士兵们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士气越来越低落，逃兵一天比一天多。
李承乾亲眼看到，晚上有几个士兵偷偷摸出营盘，往山里跑。被巡逻的抓住，第二天就当众砍了头。
可还是有人跑。
“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王大石叹了口气，“还不如跑了，说不定还能回家看看媳妇孩子。”
李承乾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样下去，不用高句丽人打，自己就先垮了。
六月底，唐军终于攻破了辽东城。
是夜袭。李承乾也参加了。他带着一队人，顺着云梯爬上去，砍翻了守城的士兵，打开了城门。
那是他这一世第一次杀人。
刀砍进骨头里的触感，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熟悉又陌生。二十九世的杀戮记忆涌上来，他没有丝毫慌乱，动作干净利落，一刀一个。
身边的士兵都看傻了。没人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记室，打起仗来这么狠。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李承乾站在城头上，身上溅满了血，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看着城下遍地的尸体，有唐军的，也有高句丽的，面无表情。
周队正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兄弟，好样的。你这身手，不比老兵差。”
此战过后，李承乾升了队副，管五十个人。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攻破辽东城后，唐军继续往平壤进发。越往南走，抵抗越激烈。高句丽人坚壁清野，把能烧的都烧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唐军的补给线越来越长，越来越难。
到了八月，军中传来消息，大总管任雅相病卒于军中。
大军没了主帅，人心惶惶。
接着又有消息说，北边的粟末靺鞨出兵了，要抄唐军的后路。
朝廷下诏，班师回朝。
消息传来，军中一片哗然。
打了半年，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回去了？
可没办法，再不回去，粮草就断了，后路也被抄了，到时候全军覆没。
班师的那天，下着雨。
唐军撤出辽东城，往回走。队伍拖拖拉拉，士气低落。很多士兵受伤了，没有药，只能硬扛着。
更糟的是，寒流提前来了。
才九月，就下起了雪。
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天地一片白茫茫，路都看不清。士兵们衣衫单薄，很多人冻得直哆嗦。粮草早就没了，杀马吃，马杀完了，就吃树皮草根。
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
路边的尸体，一个挨着一个，很快就被雪盖住了。
王大石的脚冻坏了。
脚趾头都黑了，流脓，走不了路。他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李兄弟，俺怕是不行了。” 他拉着李承乾的手，气若游丝，“俺儿子，还没见过呢。”
“别胡说。” 李承乾给他裹紧毯子，“快到关内了，到了关内就有吃的了。”
“俺知道俺自己的情况。” 王大石笑了笑，笑得很艰难，“李兄弟，俺求你个事。等你回去，帮俺去看看俺媳妇和儿子。告诉俺儿子，他爹不是逃兵，他爹是打高丽死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半块干粮，还有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这个，你帮俺带给俺媳妇。”
李承乾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王大石死在了李承乾背上。
李承乾背着他，走了半夜，发现他身子凉了，才停下来。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王大石埋了，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 “王家村王大石之墓”。
雪还在下，很快就把木牌盖住了。
李承乾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死亡了。二十九世轮回，死过很多次，也见过很多人死。可这一次，心里却堵得慌。
王大石，一个普通的农家汉子，只想回家看看媳妇和儿子。就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是谁的错？
是高句丽人的错？是皇帝的错？还是这该死的世道的错。
李承乾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大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雪停的时候，大军终于过了辽泽。
进入关内，路好走了些，也有州县供应粮草了。可士兵们还是没什么精神，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三万大军出征，回来的，不到两万。
一半人埋在了辽东的雪地里。
李承乾升了队正。周队正战死了，死在撤退的路上，中了高句丽人的冷箭。他临死前，把队正的腰牌给了李承乾，让他带着兄弟们回去。
李承乾把腰牌挂在腰间，沉甸甸的。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东西。
路过州县，看到县衙门口贴着告示，抓逃兵，抓住就砍头。可逃兵还是越来越多，有的甚至整队整队地跑。
路边的村子，十室九空。很多土地都荒着，没人种。问了才知道，男丁都被征走了，剩下的老弱妇孺，种不动地。还有的，土地被大户兼并了，人都跑了。
越往关中走，流民越多。
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往山里逃。脸上都是麻木的，看不到一点希望。
李承乾带着队伍，走在官道上。看着这些流民，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这就是贞观之后的大唐？
他记忆里的贞观年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才过去四十多年，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队正，你看。” 旁边的士兵指了指路边。
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孩子，坐在路边。孩子饿得直哭，声音都哑了。老妇人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李承乾走过去，蹲下来。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她看了看李承乾，嘴唇动了动：“军爷，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孩子很小，也就一两岁，瘦得只剩皮包骨，小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李承乾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那是他省下来的，本来准备回家给弟弟吃。
老妇人千恩万谢，赶紧掰了一小块，喂给孩子。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噎得直翻白眼。
“老人家，你们怎么不回家？” 李承乾问。
“家？没家了。”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地被赵大户占了，儿子被征去当兵，死在外面了。媳妇改嫁了，就剩我们祖孙俩。不逃，等着饿死吗？”
她叹了口气：“听说山里有活路，我们去山里躲躲。”
李承乾沉默了。
又是土地兼并。
一路走来，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这四个字。
大户人家占着成千上万亩地，奴仆成群，锦衣玉食。普通百姓，连一亩薄田都守不住，只能流离失所，冻饿而死。
均田制，早就名存实亡了。
府兵制，也跟着一起烂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逃兵役。不是他们怕死，是他们怕活着回来，家没了，地没了，亲人都死了。
那样的活着，比死还难受。
“队正，咱们该走了。” 旁边的士兵提醒道。
李承乾站起身，看了看那祖孙俩，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流民队伍，心里沉甸甸的。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到路边有人聊天，说起朝堂里的事。
“听说了吗？长孙太尉把吴王恪给杀了。”
“哪个吴王恪？”
“还能哪个，太宗皇帝的三儿子，吴王恪呗。说是房遗爱谋反，把他牵扯进去了。其实啊，就是长孙太尉觉得他威望高，怕他威胁皇位，故意陷害的。”
“啧啧，真是可怜。吴王那么英明的人，就这么死了。天下人都觉得冤呢。”
“还有蜀王愔，也被废为庶人了，说是吴王的同母弟，一起贬了。”
“唉，太宗皇帝的儿子，没几个善终的啊。”
李承乾的脚步顿住了。
吴王恪…… 李恪。
他想起那个英武的三弟，从小就擅长骑射，性情刚烈，很像李世民。小时候他们一起练过武，李恪总不服输，每次都要跟他比个高低。
他还记得，李世民曾经说过，“吴王恪英果类我”。
就因为这句话，长孙无忌容不下他。
还有蜀王愔，那个总是惹是生非的六弟，虽然荒唐，但本性不坏。就因为是李恪的同母弟，也跟着遭殃。
李承乾闭了闭眼。
父亲的儿子们，一个一个，都没好下场。
他自己，废死黔州。
李泰，客死郧乡。
李恪，被诬谋反，
李愔，废为庶人，
兄弟阋墙，宗室凋零。
这就是他争了一辈子的大唐，这就是他守护过的李家。
真是可笑。
“队正？” 士兵疑惑地看着他。
李承乾睁开眼，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他想回家。
想看看父亲，看看母亲，看看承安。
想看看这乱世里，他那小小的家，还在不在。
越靠近家乡，他心里越急。
他怕，怕自己回来晚了，家就没了。
就像那些流民一样。
可他又安慰自己，不会的。李家村偏僻，赵大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父亲母亲还在，承安还在，家里的几亩薄田还在。
他还想着，回去之后，就带着家人往山里搬，找个没人的地方，开荒种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他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
没那么容易。
这世道，没人能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