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的消息传开，虞城上下一片欢腾。
李世民下令，杀十头猪，二十只羊，再开两石酒，今晚全军庆功。
百姓们也自发地拿出家里的吃食，送到军营里。
傍晚时分，县衙的院子里摆开了宴席。
虽然不算丰盛，却也热气腾腾。肉香混着酒香，飘得很远。
士兵们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着白天打仗的事，个个兴高采烈。
李世民端着酒碗，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弟兄们，这一仗打得漂亮！” 他举着碗，声音洪亮，“我李世民谢谢诸位！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
士兵们纷纷举杯，轰然叫好。
敬完士兵，李世民又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点着油灯，伤员们躺在床上，轻重不一。
听见动静，都想撑着坐起来。
“别动别动。” 李世民连忙走过去，按住最前面那个伤兵，“躺着就好。”
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碗肉，还有酒。
“你们都是好样的，为了守城受了伤，是虞城的功臣。” 他把肉一碗一碗放在每个伤员床边，“这是我敬你们的。好好养伤，养好了，我们接着打天下。”
伤兵们都很激动。
“谢总管！”
“总管，我们没事！养几天就好！”
李世民笑着点头，又叮嘱医官好生照看，才转身离开。
刚走出伤兵营，就看见角落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李承乾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腿断了的士兵接骨。
他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吓人，左腿微微弯曲着，显然是伤口在疼。可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咔嚓一声，骨头接好了。
“好了。” 他直起身，微微喘了口气，“夹板固定好，三个月别下地。”
旁边的学徒连忙应下。
李承乾扶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承乾！”
李世民快步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入手一片冰凉。
“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李世民又气又心疼，“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伤员这么多，不差你一个。”
“断骨接晚了就废了。” 李承乾喘着气，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虚，“他才十六岁，腿不能废。”
“他腿不能废，你腿就能废了？” 李世民声音有点急，打横把他抱起来，“跟我回去，再乱跑我把你锁起来。”
李承乾没力气挣扎，任由他抱着，头靠在他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扫过李世民的脖颈，有点痒。
李世民抱着他，脚步放得很轻。
回到后房，把人放在床上。一摸额头，滚烫。
“发烧了。” 李世民心里一紧。
肯定是累着了，再加上腿伤发炎，寒气入体。
他赶紧去打凉水，浸湿了布巾，敷在李承乾额头上。又去翻药箱，找退烧的草药，让人去熬。
忙前忙后，脚不沾地。
等药熬好了，李承乾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
“承乾，起来喝药。” 李世民坐在床边，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李承乾眼睛都睁不开，皱着眉，别过头：“不喝…… 苦……”
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李世民心里一软。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李承乾。
平时总是冷冷的，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原来烧糊涂了，也会怕苦。
“乖，喝了烧就退了。” 李世民哄着，舀了一勺药，吹凉了送到他嘴边，“就一点，喝完给你吃糖。”
也不知道李承乾听没听懂，皱着眉，勉强咽了下去。
一碗药，喂了半天才喝完。
李世民把他放平，盖好被子。
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脸色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额头上的布巾换了一块又一块。
李世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别有事。”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承乾，你别有事。”
他总是看着承乾死在自己面前，无能为力。
这一世，好不容易才并肩作战，好不容易才打了胜仗。
难道又要这样？
李世民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不。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承乾有事。
他起身，打来烈酒，用布巾沾了，给李承乾擦手心、脚心、脖颈。
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着。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庆功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李承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布巾沾水的轻响。
李世民守了一整夜。
中间换了无数次布巾，喂了两次水。
天快亮的时候，李承乾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呼吸也平稳了。
李世民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疲惫，比打了一天仗还累。
他趴在床边，握着李承乾冰凉的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都是血。
承乾倒在他怀里，满身是血，笑着对他说，阿耶，我没事。
他想抱住他，却怎么也抱不住。
“承乾！”
李世民猛地惊醒。
天已经大亮了。
床上的人正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你醒了？” 李世民连忙直起身，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还烧不烧？”
“不烧了。” 李承乾声音还有点哑，“你昨晚守了一夜？”
“嗯。” 李世民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你烧了一夜，我不放心。”
李承乾看着他眼底的青黑，还有凌乱的头发，心里微微一动。
“辛苦了。”
“跟我客气什么。” 李世民笑了笑，站起身，“你躺着，我去给你弄点粥。刚退烧，吃点稀的。”
他转身出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只要人没事就好。
李承乾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人，从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说一不二的父皇。
如今却会蹲在床边给他守夜，会给他喂药，会因为他退烧而高兴得像个孩子。
几世轮回，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