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秋，太极宫立政殿的烛火亮了一夜。
李世民猛地从御榻上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明黄色的枕巾。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露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声响格外清晰。
“陛下？” 守在殿外的王德听见动静，轻手轻脚走进来，“您醒了？可是梦魇了？”
李世民抬眼，视线扫过熟悉的盘龙立柱、案头堆积的奏折，还有墙上悬挂的《秦王破阵乐》图。一切都和记忆里的贞观十七年一模一样，连案角那道他当年失手砸出的裂痕都分毫不差。
“现在是几月几日？” 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刚从漫长轮回里抽离的恍惚。
王德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回陛下，九月初三。刚入秋，夜里凉，您昨儿批奏折到后半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九月初三。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攥紧。
李承乾是贞观十七年四月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如今才过去五个月，人还在去黔州的路上，或者刚到不久。
他掀了被子下床，动作快得让王德吓了一跳：“陛下！您慢些，仔细着凉！”
“更衣。” 李世民声音发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传朕旨意，令有司备快马，赴黔州召承乾回京。命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驿站等着。他一家子都接回来，安置在大安宫偏殿，一应用度按亲王例。”
王德整个人都懵了。
废太子回京？
这可是天大的事！
“陛下！” 他扑通跪下，“陛下三思啊！废太子是谋逆废黜的罪臣，召回京不合规矩啊！长孙大人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劝谏的！”
“劝谏？” 李世民冷笑一声，穿上朝服，动作利落，“朕召自己的儿子回京养病，轮得到他们说三道四？传旨。谁再反对，让他来立政殿跟朕说。”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帝王积威多年的杀伐气。王德跟随他几十年，从没见过陛下这般急切又不容置喙的模样，不敢再多嘴，连忙爬起来去传旨。
李世民站在铜镜前，看着镜里的自己。两鬓已经染了霜白，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也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从南宋的流浪马车上睁眼，一脚踏回贞观十七年。上一世他们父子俩驾着马车走南闯北，看遍了山河风光，虽不富裕，却难得的安稳。他以为那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却没想到还有机会回来。
是他亲手把儿子推去了黔州那个潮湿偏僻的地方。历史上，再过半年多，承乾就会死在那里，死时才二十六岁。
李世民闭了闭眼，胸口钝钝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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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之上，果然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 长孙无忌第一个出列，神色凝重，“李承乾谋逆大罪，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乃是朝堂定论。如今召他回京，置国法于何地？置天下议论于何地？”
“是啊陛下！” 褚遂良也出列，“废太子回京，恐生事端。东宫空悬，人心本就浮动，此时召他回来，难免有人心存侥幸，再生祸端。”
大臣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全是反对的声音。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朕召他回来，是因为他病重。黔州偏僻，缺医少药，他若死在那里，天下人会说朕容不下亲生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沉了下来：“朕意已决。召他回京养病，不加官爵，不涉朝政，只是保全一条性命。诸卿不必再劝。”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反对的路。
帝王的威严压下来，满朝文武都噤了声。
长孙无忌看着陛下坚决的神色，心里暗暗叹气。他知道陛下心里始终念着这个长子，可谋逆是大罪，哪能说回来就回来。可陛下态度坚决，谁也劝不动。
散朝之后，长孙无忌留了下来，还想再劝。
“陛下，承乾毕竟是罪臣，就这么召回来，百官不服啊。”
李世民站在殿窗边，望着宫外的方向，声音很轻：“无忌，他是朕的儿子。朕跟他置气，置了十几年，把他逼到了绝路。现在他快死了，朕只想让他回来，多活几天。”
他的语气里带着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长孙无忌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陛下这样的神情。像是历经了无数次生死离别，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悔意。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臣…… 遵旨。”
旨意快马加鞭往黔州送的时候，李世民每天都在算日子。
算着驿卒什么时候到，算着承乾什么时候动身，算着他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一路颠簸。
他把大安宫的偏殿收拾了出来，被褥全换了新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太医院的药材源源不断地送过去，就等着人回来。
王德天天看着陛下往大安宫跑，又是检查被褥，又是试药温，心里直叹气。
陛下这是把所有的愧疚，都往回补啊。
可废太子那边，会领情吗？
王德不敢说，只能在心里嘀咕。
李世民却不管这些。他只知道，他要把人留住，为承乾，他不能让李承乾就这样凄惨的死去，为大唐，他没办法抛下大唐去下一世找李承乾。
.......
黔州的秋天，比长安冷得多。
连绵的阴雨一下就是半个月，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城西北角的废宅里，李承乾躺在简陋的床榻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咳得撕心裂肺。
“郎君！郎君您慢点！”
苏氏端着药碗进来，连忙放下碗，伸手给他顺气。看着夫君咳得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床榻边，李厥和李象站着，小脸煞白。
八岁的李厥攥着小拳头，眼眶红红的：“阿娘，爹爹什么时候能好啊？”
苏氏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不出话来。
自从四月被废流放，一路颠簸到黔州，夫君就没好过。先是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接着又染了风寒，拖拖拉拉大半年，越来越重。到后来，连下床都难了，天天咳，有时候还会咳出血来。
黔州这地方偏僻，没有好太医，药材也不全。眼看着人一天天瘦下去，一点起色都没有。
苏氏心里清楚，再这么拖下去，怕是撑不过冬天。
可她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天天熬点汤药，吊着一口气。
“水……”
李承乾咳了半天，终于缓过来一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氏连忙端过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两口。
李承乾靠在枕头上，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烧得干裂。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破了个洞的房梁，没什么神采。
谋逆。
废为庶人。
流放黔州。
短短几个月，他从堂堂大唐太子，变成了罪臣之子。从金碧辉煌的东宫，搬到了这漏风漏雨的废宅。
他想起父皇下旨那天，冰冷的眼神，没有半分留恋。
十几年父子情分，抵不过一句谋逆。
也是，帝王家，哪有什么父子情。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恨吗？
当然恨。
恨李泰的构陷，恨朝臣的排挤，更恨父皇的猜忌和绝情。
可恨又有什么用。
他现在就是个废人，烂在这黔州的泥沼里，等着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郎君，别想了。” 苏氏擦了擦眼泪，“太医说了，好好养着，会好的。”
李承乾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好不好的，他已经无所谓了。
活着，也是受罪。
就在一家人都绝望的时候，驿站的差役敲开了废宅的门。
“圣旨到 —— 庶人李承乾接旨！”
苏氏愣了一下，连忙扶着李承乾坐起来，又拉着两个孩子跪下。
李承乾穿着单薄的衣衫，被冷风一吹，又咳了起来。他皱着眉，不知道父皇又下了什么旨意。是赐死，还是再贬远一点？
差役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 庶人李承乾，体弱多病，黔州偏僻，不便调养。着其即刻返京，于大安宫安置，令太医院悉心诊治。其妻苏氏、子李厥李象，一并回京……”
圣旨不长，苏氏却听得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
回京？
陛下居然让郎君回京？还让太医院诊治？
她惊喜地看向李承乾，却发现夫君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冰冷。
“臣…… 接旨。”
李承乾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他没有谢恩，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了旨。
差役也没计较，毕竟是曾经的太子，现在又被召回京，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翻身。客气了两句，就说让他们收拾东西，两天后启程，沿途驿站都会安排车马和医官。
差役走后，苏氏喜极而泣：“郎君！太好了！陛下还是念着您的！我们能回长安了！有太医院的太医，您的病肯定能好！”
李厥和李象也高兴得很。长安是他们出生的地方，他们早就想回去了。
李承乾却靠在枕头上，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冷了。
念着他？
若是真念着他，当初就不会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把他扔到这鬼地方来。
现在假惺惺地召他回去，是做给天下人看，彰显帝王仁慈吗？
还是觉得他快死了，接回长安，落个善待皇子的名声？
“郎君？” 苏氏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急什么。”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谁知道回京是福是祸。他当初能把我扔出来，现在就能再把我送回来。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
“郎君……”
“收拾东西吧。” 李承乾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疲惫，“既然是圣旨，不回去也不行。倒要看看，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期待，只有麻木和抵触。
他不相信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会突然良心发现。
帝王的心，从来都是凉的。
苏氏看着夫君冷淡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沉。
她也知道，当初陛下废太子的时候，有多决绝。现在突然召回去，实在让人不安。
可总比在黔州等死强。
至少回去了，有好药，有太医，郎君的病或许还有救。
两天后，一行人踏上了返程的路。
马车是驿站安排的，比来的时候宽敞了些，铺了软垫，还配了个随行的医官。
可路途颠簸，李承乾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走了没几天，就发起了高热，昏迷不醒，咳得厉害了，还会咳出血来。
医官天天施针喂药，也只能勉强吊着命。
苏氏日夜守在旁边，以泪洗面。两个孩子也吓得不轻，天天扒着车帘看，生怕爹爹出事。
李厥年纪大些，还会偷偷问医官：“太医，我爹爹会不会有事啊？”
医官只能叹气：“小公子放心，尽力而为。”
能不能撑到长安，他也没底。
马车一路往北，越走越冷。
李承乾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过来，也是睁着眼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时候梦里会喃喃自语，说着 “儿臣没有谋反”“父皇不信儿臣” 之类的话，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
苏氏听着，只能偷偷抹眼泪。
她知道，郎君心里苦。
堂堂太子，落到这般田地，谁能不苦。
她只盼着到了长安，陛下真的能善待郎君。
不然，郎君这身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