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床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快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
他怕碰醒他，更怕他醒来看见自己，再受刺激。
原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这个认知，比肩膀上的伤口疼百倍。
他就这么坐着，守了半夜。
肩膀上的伤口早就处理过了，包着白布，隐隐渗着血。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一动不动。
直到后半夜，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李世民立刻回过神，俯身看去。
李承乾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很平静，没有了下午的癫狂和涣散，也没有平时的冰冷和怨恨。
很沉静，很深邃。
像是一潭藏了千百年的深水，望不到底。
他看到李世民，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来了。”
不是 “陛下”，也不是 “李世民”。
就像他们认识了很多很多年，久到所有的怨恨都磨平了，只剩下一句平淡的问候。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跳。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这不是这一世的李承乾。
是他的承乾。
是那个轮回了三十六世，走过隋末乱世、五代烽烟、南宋烟雨的李承乾。
“承乾……”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伸手想去握他的手，又顿住，“你…… 你醒了？”
“嗯。” 李承乾微微点头，声音还有点虚，“刚醒。这一世的身子太差了，撑不住记忆，醒得晚了点。”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几分惯有的淡然，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世民看着他，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下午那一幕太吓人了，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你…… 你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他艰难地开口。
“猜到了。” 李承乾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的绷带，“这一世的我，没经过那些轮回，心性没那么坚韧。被贬流放，九死一生，心里的坎过不去，很正常。”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世民心里却更难受了。
“都是朕的错。” 他低声道，“是朕没处理好，逼得太紧了。朕以为…… 以为对他好，他就能慢慢好起来。”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你总是这样。” 他说，“总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总觉得把你认为好的东西给对方，就是补偿。可你从来没问过，人家要不要。”
“是朕不好。” 李世民没有反驳，只是认错，“是朕太自以为是了。”
三十六世了。
他好像永远都在犯同一个错。
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去补偿，却一次次把对方推得更远。
“现在知道也不晚。” 李承乾淡淡道，“这一世的我，心结很重。你别总出现在他跟前，他看见你就想起那些事，病好不了。离他远点，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世民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离远点。
他也想。
可他舍不得。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让他眼睁睁看着，却不能靠近，比剜心还疼。
可他更怕再逼得承乾自伤。
下午那满地的血，他不想再看第二次。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朕离远点。”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也不用完全不见。慢慢来，别着急。他这一世的身子本来就亏了底子，加上心病，活不了太久。你别逼他，让他最后几年，过得舒心点。”
“活不了太久？”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神一紧，“什么意思？太医说好好养着……”
“太医只知其身，不知其神。” 李承乾平静地说，“流放黔州的时候，他就没多少求生的念头了。能撑到回京，全靠一口气。现在这口气散了，身子也就垮了。心病还需心药医，可他的心结，解不开。”
李世民的身子晃了晃。
解不开。
也就是说，这一世，他还是留不住他。
“就没有别的办法？” 他声音发颤，“朕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太医……”
“没用。” 李承乾摇头，“生死有命。这一世本就是历史轨迹里的命数，我能醒过来一次，已经是极限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别太难过。轮回了这么多世，早该习惯了。”
习惯吗？
李世民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苦笑。
怎么习惯得了。
每一次失去，都像第一次一样疼。
“那你…… 什么时候会再睡过去？” 他问。
“快了。” 李承乾闭上眼，神色有些疲惫，“这身子太弱，承载不了这么多记忆。撑不了多久。我醒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别再用你的方式去‘补偿’了，多想想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李世民轻声问。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要的，你给不了。” 他缓缓道，“他想要清白，想要没被废过的太子之位，想要从未发生过谋逆案。这些，你都给不了。”
李世民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
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
废太子的名分，流放的屈辱，黔州的半年折磨，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痕迹，抹不掉的。
他再怎么补偿，也回不到当初。
“那朕…… 能做什么？” 他茫然地问。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李承乾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些。
三十六世了，这个人骄傲了一辈子，强硬了一辈子，如今却露出这样的神情。
“让他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说，“照顾好苏氏，照顾好厥儿和象儿。别去打扰他，别逼他原谅。让他剩下的日子，能过得顺心点，就够了。”
“还有，” 他补充道，“厥儿是个好孩子，你多教教他。他像我，也像你。以后大唐交给他，错不了。”
李世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李承乾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又要睡过去了。
“李世民。” 临睡前，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这一世，别怪他。他不是我，没经过那么多生死，放不下很正常。”
“朕知道。” 李世民低声道，“朕不怪他。从来都不怪。”
怪只怪他自己。
李承乾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眼睛彻底合上了。
“那就好……”
话音落下，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平稳，和普通的熟睡没什么两样。
李世民知道，等他再醒过来，就又是这一世的李承乾了。
那个怨恨他、厌恶他、看见他就浑身发抖的李承乾。
他坐在床边，守了很久。
久到肩膀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久到烛火燃尽了半截。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李承乾额前的碎发。
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
“放心。” 他低声说，像是对有记忆的承乾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这一次，朕听你的。”
“朕慢慢来。”
“朕等得起。”
哪怕到死都等不到一句原谅，也没关系。
只要他能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就够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上人的脸上。
李世民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还在睡，神色安宁，没有了下午的癫狂，也没有了刚才的通透。
就是个普通的、生病的年轻人。
李世民轻轻带上门。
他想，他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