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李承乾才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他愣了很久。
昨天下午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很生气，浑身发抖，然后好像摔了花瓶，后面的事就模糊了。
抬手一看，掌心和胳膊都缠着绷带，隐隐作痛。
还有…… 李世民好像来了。
他好像还咬了人家一口。
李承乾皱起眉，心里有点烦躁，又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居然还…… 自伤。
“郎君，您醒了？” 苏氏端着药进来，见他醒了，连忙放下碗，“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没事。” 李承乾淡淡道，“昨天…… 陛下什么时候走的？”
“陛下守了您半夜，天快亮才走。” 苏氏一边扶他坐起来，一边说，“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让您好好养着，别惹您生气。还说…… 以后不随便过来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
不来了？
他以为李世民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天天过来嘘寒问暖，彰显他的慈父之心。
居然说不来了？
“哦。” 他应了一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 有点空落落的。
他甩了甩头，把这点奇怪的情绪压下去。
不来正好。
眼不见，心不烦。
“药给我吧。”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
苏氏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还说，两个孩子要是闷了，可以随时进宫去玩。他安排了太傅，教厥儿和象儿读书。”
李承乾的动作顿了顿。
让孩子进宫？
他皱起眉。
李世民想干什么？
用孩子拉拢他？
“不行。”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厥儿和象儿就在家里读书，不用进宫。”
“郎君，” 苏氏劝道，“宫里的太傅都是大儒，比外面的先生好多了。厥儿也大了，该好好读书了。再说，是陛下的旨意，我们不去，怕是不妥……”
李承乾沉默了。
他知道苏氏说的对。
君命难违。
李世民现在还是皇帝，让皇孙进宫读书，天经地义。他要是拒绝，反倒显得不识抬举，还容易给孩子招祸。
可让孩子去宫里，就等于给了李世民接近他们的机会。
说不定哪天，李世民就会借着孩子的由头，又来烦他。
李承乾心里很抵触。
可他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
李厥是嫡子，以后要撑起这个家的。跟着宫里的大儒读书，总比在这大安宫里强。
“让厥儿去吧。”
“哎，好。” 苏氏连忙应下。
李承乾喝完药，靠在枕头上，望着床帐顶，心里乱糟糟的。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李世民那个人，没那么容易放弃。
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世民确实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他只是换了个方式。
硬凑上去招人烦，他就曲线救国。
承乾不肯见他，总不能不让儿子见皇爷爷吧。
把李厥接进宫读书，既能好好培养孩子，承乾想孩子了，或是给孩子送东西，总得进宫来一趟。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过天天在墙外徘徊。
当然，立李厥为皇太孙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一世的承乾，身子撑不了几年。
东宫空悬也不是办法。
李厥是承乾的嫡子，他的长孙。名正言顺，立为皇太孙，既能稳住朝局，也算是给承乾一个交代。
至于朝臣反对……
李世民坐在立政殿的御案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反对？
他当了起码600年皇帝，还压不住这点反对声？
三天后，朝会上，李世民正式提出了册立皇太孙的事。
“东宫空悬，国本不稳。” 他看着下面的大臣，语气平静，“承乾嫡子李厥，聪慧稳重，有仁君之相。朕意，册立李厥为皇太孙。”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 长孙无忌第一个出列，神色凝重，“废太子乃是谋逆废黜的罪臣，其子岂能为皇太孙？再说，陛下正当壮年，何不立皇子为太子？晋王仁厚，可为储君啊！”
“是啊陛下！” 褚遂良也出列，“废太子之子，名分不正。立为皇太孙，恐天下不服。还请陛下三思！”
大臣们纷纷附和，大多是反对的。
废太子的儿子，怎么能做储君呢。
晋王李治明明好好的，仁厚孝顺，立为太子才是正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李治仁厚，却过于柔弱，守不住大唐江山。”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李厥虽是废太子之子，却是朕的嫡皇孙。名正言顺，何来名分不正？”
“可废太子谋逆……”
“谋逆的是李承乾，不是李厥。” 李世民打断他，“朕的皇孙，朕自己清楚。这孩子聪慧懂事，有储君之姿。朕意已决，十月举行册封大典。诸卿不必再劝。”
他的态度很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长孙无忌还想再说，对上李世民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陛下几十年了，知道陛下一旦拿定主意，谁也劝不动。
只是…… 立废太子的儿子为皇太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难道陛下心里，终究还是念着前太子？
长孙无忌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
陛下高兴就好。
反正都是李家的血脉。
见长孙无忌都不说话了，其他大臣也不敢再劝。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消息传到大安宫的时候，李承乾正在院子里看李厥背书。
苏氏急急忙忙跑进来，脸色都白了：“郎君！不好了！陛下下旨，立厥儿为皇太孙！”
李承乾手里的书 “啪” 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立谁为皇太孙？”
“厥儿啊！” 苏氏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啊！您刚被废没多久，立厥儿为太孙，这不是把孩子架在火上烤吗？晋王那边能乐意？朝臣们能服气？”
李承乾的脸色很难看。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看重皇孙。
这是做给他看的。
是想告诉他，朕还是看重你的，看重你的儿子的。
想用储君之位，换他一句原谅？
做梦。
李承乾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凭什么。”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他问过我吗？问过厥儿吗？凭什么他一句话，就决定孩子的命运？”
当年他是这样，现在轮到他的儿子，还是这样。
李世民永远都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安排所有人的人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郎君，您别生气。” 苏氏连忙扶着他，“小心身子。要不…… 我们去求求陛下？让陛下收回成命？”
“求他？” 李承乾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求他？是他自己要立，又不是我们要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厥儿。” 他看向旁边站着的小男孩。
李厥才八岁，听不懂什么皇太孙，只知道爹爹生气了，有点害怕。
“爹爹。”
“厥儿，” 李承乾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你想进宫当皇太孙吗？”
李厥歪了歪头：“皇太孙是什么？能天天见到爹爹吗？”
李承乾心里一软。
“不能天天见。” 他说，“要住在宫里，跟着皇爷爷读书，很久才能回来一次。”
李厥立刻摇头：“那我不要。我要陪着爹爹。”
李承乾摸了摸儿子的头。
“好。” 他站起身，“不去就不去。”
“郎君，不行啊。” 苏氏急道，“圣旨都下了，哪能说不去就不去。抗旨可是大罪！”
“大罪？”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他还能杀了我们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他也知道，抗旨是不可能的。
李世民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只是气。
气李世民的独断专行，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郎君，” 苏氏小声劝，“其实…… 立厥儿为太孙，也不是坏事。以后您百年之后，厥儿也好有个依靠。再说，这也是陛下的心意……”
“心意？” 李承乾冷笑，“他的心意，我不稀罕。”
话虽如此，册封大典还是如期举行。
十月初九，太极殿举行册封大典。
李厥穿着小小的太子朝服，被人领着，一步步走上大殿。
李承乾称病没去。
他不想去。
不想看见李世民，不想看见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不想看见所有人对着他儿子跪拜的样子。
像在提醒他，他失去的东西，儿子捡起来了。
多么讽刺。
册封大典那天，李世民站在太极殿上，看着下面小小的孩子，规规矩矩地行礼，眉眼间像极了承乾小时候。
他心里又欣慰，又酸涩。
要是承乾也在就好了。
他转头看向大安宫的方向。
他知道承乾不会来。
没关系。
慢慢来。
总有一天，他会让承乾知道，他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真心想把大唐，交到他们父子手里。
大典结束后，李厥就搬进了东宫。
由太傅教导读书习武，李世民也常抽空亲自教他。
孩子很懂事，也聪明，学东西很快。
李世民很满意。
每次教孩子读书的时候，他都会想起承乾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手把手教承乾写字，教他射箭。
一晃眼，孙子都这么大了。
每隔五天，李厥可以回大安宫看一次爹爹。
每次回去，李承乾都会问他宫里的情况，问他读了什么书，皇爷爷有没有为难他。
李厥每次都说，皇爷爷很好，教他很多东西，还给他带好吃的。
李承乾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李世民是故意的。
对孩子好，让孩子回去说给他听。
想用孩子软化他。
李承乾告诉自己，别上当。
李世民就是这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可每次听孩子兴高采烈地说皇爷爷怎么怎么好，他心里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李世民对孩子，是真的好。
至少比当年对他，有耐心多了。
每次李厥回宫，李世民都会特意过来问问，承乾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说什么。
李厥年纪小，知道什么，都说爹爹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李世民听了，也不失望。
能知道点他的消息，就够了。
有时候李承乾会给孩子带些换洗衣物，或是亲手做的小玩意儿。
李世民知道了，就会特意在李厥回去那天，守在宫门口。
假装路过，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站在大安宫门口、送孩子出来的身影。
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也心满意足。
冬天的时候，长安下了大雪。
李承乾身子弱，容易着凉。
李世民就让人把最好的狐裘、暖炉，源源不断地往大安宫送。
都说是赐给皇太孙家属的，不算特意给承乾的。
李承乾收到东西，都扔在一边，不用。
苏氏劝了好几次，说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他只当没听见。
他才不要用李世民的东西。
李世民也不生气。
不用就不用。
送到了，心意到了，就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李世民不再硬凑到李承乾跟前去，只是默默关注着，用孩子维系着这点微弱的牵连。
能远远看着，知道他好好的，就够了。
他有时候会想，这样也挺好。
至少承乾不用再看见他就生气，就发病。
至少他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