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午后。
靖王军的先头骑兵出现在平阳府城南面的官道上时，城头上的哨兵差点吓得从了望塔上摔下来。他看到的不是一小队斥候，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铁灰色——步兵方阵踏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空，骑兵在两翼散开如同一双巨大的翅膀，火器营的炮车在队伍中段缓缓移动，炮管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来了……靖王军来了！”哨兵扯着嗓子朝城下喊，声音都变了调。
平阳府城门大开。
知府刘思远穿着全套官服，带着府衙上下官吏和城中数十位乡绅，齐刷刷地站在城门口迎接。他已经在此等候了整整一个时辰，官服的领口都被汗水浸透了，但他一动不动，目光紧紧盯着官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他身旁的师爷低声提醒：“大人，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太子那边……”
“闭嘴。”刘思远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本官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师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刘思远确实考虑得很清楚。早在半个月前，秦骁的檄文传到平阳府的那天夜里，他就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整晚，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太子发来的密函，要求他“严防靖逆，不得放一兵一卒过境”；另一份是天机阁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他手上的靖王檄文抄本，以及一封沈清秋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刘大人为官二十载，清廉自守，百姓爱戴。太子不仁，谢相不义，大人何必为昏君奸臣陪葬？靖王殿下起兵清君侧，正是大人建功立业之时。城门一开，前程万里；城门一关，万劫不复。请大人三思。”
刘思远琢磨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派人秘密联络了天机阁，表明了态度。
他不是不知道风险。平阳府距离帝都不算太远，一旦他公开倒向靖王，太子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更清楚另一个事实——太子已经疯了，谢明远自身难保，帝都的局势每天都在恶化。而靖王军四万大军已经开拔，沿途州郡要么望风而降，要么被一战而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大势所趋，他若还看不清风向，那就是蠢了。
所以，他选择了开门。
靖王军的前锋在距离城门两百步处停了下来。一名传令兵飞马而至，翻身下马，向刘思远拱手道：“刘大人，靖王殿下即刻就到，请大人稍候。”
刘思远连忙拱手还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至少，靖王没有直接派兵接管城防，这说明对方信任他。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秦骁的身影出现在了官道上。他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身披金甲，腰间悬剑，身后跟着岳铮和一队亲卫骑兵。他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也没有故意加快，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策马而来，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刘思远见状，快步迎上前去，在距离秦骁马前十步处停下，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下官平阳知府刘思远，率阖城官吏乡绅，恭迎靖王殿下！”
他身后的几十名官吏和乡绅齐刷刷地跟着行礼，场面颇为壮观。
秦骁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思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亲手扶起了刘思远：“刘大人不必多礼。大人能开城相迎，本王心中甚慰。”
刘思远感受到秦骁手上传来的力道，心中一暖，连忙道：“殿下言重了。殿下起兵清君侧，乃是为国除害，下官身为大凛臣子，岂有不开门之理？”
秦骁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刘思远，看向他身后的城门。城门内，街道两旁已经挤满了百姓，人头攒动，都在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他们的眼神中有好奇，有紧张，也有期待。
“城中百姓如何？”秦骁问。
“回殿下，下官已在城中张贴告示，告知百姓靖王军秋毫无犯，让大家不必惊慌。”刘思远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下官在府衙备了一桌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不知殿下是否肯赏光？”
秦骁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刘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但大军出征在即，军务繁忙，不便饮酒。况且，本王治军有一条规矩——未经主将许可，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饮酒作乐。本王若破了例，往后如何约束将士？”
刘思远一愣，随即面露愧色：“是下官考虑不周，请殿下恕罪。”
“刘大人不必自责。”秦骁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本王虽不赴宴，但有件事需要麻烦刘大人。”
“殿下请吩咐。”
“大军需要在城外扎营一夜，明日凌晨继续开拔。本王需要一批粮草补给，按照市价购买，不白拿百姓一粒米。”秦骁说着，转头对身后的岳铮道，“岳铮，你跟刘大人对接一下，列出所需物资清单，今晚之前办妥。”
岳铮抱拳应道：“是，东家。”
刘思远连忙道：“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绝不让大军缺一粒粮、少一捆草！”
秦骁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只见苏沐雨骑着一匹白马从后方赶来，一身白色劲装，腰间挂着一个药箱，长发束成马尾，在风中飞扬。她的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完全看不出连日行军的疲惫。
“公子！”苏沐雨勒住马，朝秦骁喊道，“医营有几个士兵突发急病，可能是水土不服，我需要进城采购一批药材，城里有没有靠谱的药铺？”
秦骁指了指刘思远：“这事你跟刘大人说，他会安排。”
苏沐雨转头看向刘思远，干脆利落地拱了拱手：“刘大人，麻烦您了。我需要黄连、黄芩、甘草各十斤，还有陈皮、半夏各五斤，如果方便的话，再帮我找几坛好醋，消毒用。”
刘思远被这一连串的要求搞得有点懵，但还是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下官这就派人去办。”
苏沐雨说了声“多谢”，拨转马头就要往回走，正好碰上岳铮骑着马从旁边经过。岳铮看到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咧嘴笑了：“我说苏大夫，你这精神头比我们还足啊。打了大半天仗似的，你倒好，活蹦乱跳的，一点不累？”
苏沐雨白了他一眼：“你们打仗我救人，各忙各的，谁也别嫌谁累。你要是哪天挂了彩，别来找我就行。”
岳铮被她噎得直挠头，半天憋出一句：“得，我说不过你。”
旁边的几个亲卫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对刘思远道：“刘大人，带本王去城头看看吧。”
刘思远连忙应道：“殿下请。”
两人并肩朝城门走去。城门口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秦骁身上。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抹眼泪，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秦骁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殿下！靖王殿下！”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边缘，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瘦骨嶙峋，满脸皱纹。老人见他看过来，老泪纵横，声音哽咽着喊道：“殿下！老朽活了七十三年，见过三任皇帝，见过五次兵乱，从没见过这么纪律严明的军队！殿下带的兵，不抢粮、不扰民、不欺男霸女，这才是真正的王师啊！殿下一定要打进帝都，把那个祸国殃民的太子拉下马，给老百姓一条活路啊！”
老人说完，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
周围的百姓被老人的话感染了，纷纷跟着跪了下来，一时间，城门口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场面感人至深。
秦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上前去，弯腰扶起了那位老人。他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将老人搀了起来，然后拍了拍老人肩上的尘土，语气平和但郑重：“老人家放心。本王此去帝都，不为争权夺利，不为封王封侯，只为清君侧、靖国难、还天下一个太平。只要本王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那些贪官污吏再欺负老百姓。”
老人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抓着秦骁的手不肯松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殿下是好样的……”
刘思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官员对百姓虚情假意的表演，但秦骁刚才那一番话，他听得出来——是真的。那种语气，那种眼神，那种发自内心的坚定，是装不出来的。
他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
秦骁安抚完老人，继续往城头走去。刘思远跟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说。”
“下官有一独子，名叫刘承志，今年十九岁，自幼习武读书，颇有几分胆识。他一直仰慕殿下，听说殿下起兵，吵着闹着要投军。下官拦不住他，也不想拦他。”刘思远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下官想把他交给殿下，让他跟着殿下历练历练。哪怕当个小兵也行，只要能跟着殿下，就是他的造化。”
秦骁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刘思远一眼。刘思远的眼神中有期待，有不舍，也有决然。把自己的独生子送进军队，对于任何一个父亲来说都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尤其是在这种时候——靖王军虽然气势如虹，但毕竟还没有打进帝都，胜负尚未可知。万一失败了，刘家可就断了香火。
但刘思远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秦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让你儿子明天一早到中军大帐报到，先跟着岳铮当个亲卫，看看战场是什么样的再说。”
刘思远大喜过望，连忙拱手道谢：“多谢殿下！下官这就让他准备！”
秦骁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走上了城头。站在城楼上，他放眼望去，视野豁然开朗。城外，靖王军的营地正在有序搭建，帐篷一排排立起来，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有的在挖排水沟，有的在设置拒马，有的在擦拭兵器，一切井然有序。更远处，夕阳正在缓缓西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刘思远站在秦骁身后，指着远处的官道说：“殿下，从平阳府往北，再走三天就能到汾州。汾州刺史郑通是谢明远的门生，恐怕不会轻易放殿下过境。”
“郑通的事，本王自有安排。”秦骁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语气平静，“他若识相，本王不介意给他一条活路；他若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刘思远听出了秦骁话语中的自信，心中更加安定了几分。他想了想，又道：“殿下，下官还有一个消息要禀报——据下官所知，太子已经下令让韩崇收缩防线，把北郊大营的五万禁军全部调入城中防守。看样子，太子是打算固守帝都，跟殿下打一场消耗战。”
秦骁闻言，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太子收缩兵力固守城池，就等于放弃了野战的优势，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笼子里。而笼子一旦被围住，里面的人就只有等死的份。
“让他守。”秦骁淡淡地说，“他守得住城墙，守不住人心。”
当天晚上，靖王军在平阳府城外扎营过夜。秦骁没有住进刘思远安排的宅邸，而是和普通士兵一样住在帐篷里。这个举动看似微不足道，却在军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士兵们私下议论，都说“殿下跟咱们同吃同住，这才是真正的主帅”。
苏沐雨在医营里一直忙到深夜。她采购回来的药材派上了大用场，几个水土不服的士兵喝了药汤之后症状明显缓解。她又用醋兑水给医营的帐篷做了简易消毒，防止秋季常见的疫病在军中蔓延。做完这一切，她才在一盏油灯下坐下来，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录今天的诊疗情况。
岳铮巡逻路过医营，看到帐篷里还亮着灯，探头进来看了看：“哟，还没睡呢？”
苏沐雨头也不抬：“你不也没睡？”
“我是值夜的，你是干嘛的？”岳铮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喏，给你带的。城里的烧饼，还热乎着呢。”
苏沐雨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客气，拿起烧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嗯，味道不错。”
岳铮嘿嘿一笑，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篷顶，忽然说了一句：“苏大夫，你说咱们这次打进帝都，得多长时间？”
苏沐雨咽下口中的烧饼，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多长时间，公子一定会赢。”
“你就那么信他？”
“当然。”苏沐雨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岳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站起身来：“行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他转身走出帐篷，消失在夜色中。苏沐雨看着桌上剩下的半个烧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继续低头写她的笔记。
第二天凌晨，天色还未全亮，靖王军便拔营出发了。刘思远带着全城官吏再次来到城门口送行。他的儿子刘承志站在他身边，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身材结实，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背上背着一柄长刀，腰间挎着一张硬弓，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本事。
秦骁骑在马上，看了刘承志一眼，点了点头：“跟上岳将军，别掉队。”
刘承志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应道：“是！殿下！”
大军继续北上，马蹄声和脚步声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平阳府的城墙上，刘思远目送着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才缓缓放下了一直举着的手。
他身边的一个幕僚低声问道：“大人，您说靖王能赢吗？”
刘思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北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若赢不了，这大凛就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