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告破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整个帝都炸开了锅。但对城中的百姓而言，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朱雀大街的战斗结束后，禁军残部并未彻底溃散。韩崇在东城收拢了约两万人马，依托狭窄的巷道和民房，与靖王军展开了逐街逐巷的争夺。帝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子、每一堵墙，都在流血。
最先遭殃的是甜水井一带。
这里是城南通往城中的咽喉要道，两侧全是密集的居民区。韩崇在这里布置了三千人，把街口的店铺全部打通，在墙壁上凿出射击孔，把整条街变成了一座堡垒。
靖王军的前锋营一头扎了进去，迎面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箭雨。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兵甚至没来得及举盾，就被射倒在地。带队校尉大喊“找掩护”，但街道两旁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所有门窗都被禁军从里面钉死了。
“拆墙！”校尉红着眼睛吼道，“从侧面打进去！”
士兵们抡起斧头和铁镐，开始砸沿街的墙壁。泥土和碎砖簌簌往下掉，墙面很快被砸出一个窟窿。第一个士兵探头往里看，一支长矛从窟窿里捅了出来，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狗娘养的！”后面的士兵怒了，把一枚点燃的火药罐从窟窿里塞了进去。
轰的一声闷响，屋子里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浓烟从门窗的缝隙中涌出来，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士兵们踹开已经被炸松的木门，冲进屋内——里面的七个禁军士兵已经全部被炸死，血肉模糊地糊在墙上。
类似的场景在帝都的每一条巷子里反复上演。
靖王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禁军虽然士气低落，但韩崇下了死命令——退者斩，降者诛九族。那些不想打仗的士兵被督战队逼着上了前线，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索性豁出去了。
韩崇本人站在东城的一座钟鼓楼上，俯瞰着整个战局。他身边站着二十名刀斧手，专门负责砍逃兵的头。短短一个时辰，已经有三十多个试图逃跑的士兵被他下令处决，人头挂在钟鼓楼的栏杆上，排成一排，鲜血顺着木栏往下淌。
“将军，西边的柳树巷丢了！”一名斥候跑上来报告。
韩崇面无表情：“谁守的柳树巷？”
“是陈校尉的人。”
“陈校尉人呢？”
“战死了。”
韩崇沉默了两秒：“派预备队顶上去。告诉带队的人，柳树巷要是再丢，他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斥候领命而去。韩崇转过身，看向另一个方向。南边传来的枪声越来越密集，说明靖王军正在步步紧逼。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他不是不知道这场仗打不赢。六万禁军对上两万靖王军，兵力上是三比一的优势，但士气、装备、指挥，样样都不如人家。尤其是那种火枪——隔着几十步就能把人打死，禁军的弓箭射程根本够不着。这仗怎么打？
但他不能退。太子还在宫里，他的家人也在帝都。退了，就是满门抄斩。
“传令下去，”韩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把东城所有的水井都填了。一粒米、一滴水，都不能留给靖王军。”
身边的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城里还有老百姓……”
“管不了那么多了。”韩崇打断他，“这是打仗。打仗就得死人。”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转身去传达命令。
这个决定很快就传遍了东城。禁军士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粮食，见到粮囤就搬，搬不走的就泼上火油烧掉。水井被填入碎石和泥土，有些来不及填的，干脆扔进去几具尸体。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在东城的上空交织成一片。
但韩崇不知道的是，他的对手根本没打算跟他拼消耗。
卫琳琅早在靖王军进城的第一时间，就带着辎重营脱离了主力部队。她没有参与朱雀大街的战斗，而是领着五百名辎重兵，趁着城中混乱，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城西的三大粮仓。
城西粮仓是帝都最大的官仓储粮地，储存着供整个帝都军民食用半年的粮食。韩崇在这里安排了八百人守卫，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老弱残兵——精壮都被调去前线了。
卫琳琅没有强攻。她让人换上从俘虏身上扒下来的禁军军服，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粮仓门口。
守仓的校尉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军头，看到一队“禁军”走过来，也没多想，扯着嗓子问了一句：“哪部分的？”
卫琳琅走上前，操着一口流利的帝都口音答道：“东城韩将军派来的，说是前线吃紧，让我们来调粮。”
校尉皱了皱眉：“调粮？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刚下的令，传令兵还在路上呢。”卫琳琅笑眯眯地说，脚步却没有停，一直走到了校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将军说了，情况紧急，先调后报。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东城问问，不过这一来一回，耽误了军情，您担得起吗？”
校尉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犹豫了一下，正要再问点什么，卫琳琅忽然动了。
她右手一翻，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刀尖已经抵在了校尉的咽喉上。与此同时，她身后的五百名“禁军”同时亮出了兵器，将守仓的士兵团团围住。
“别动。”卫琳琅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让你的兄弟放下武器，我不杀人。不然的话……”
校尉感觉脖子上的刀锋又贴紧了一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举起右手，冲身后的守军喊道：“都……都把刀放下！”
叮叮当当一阵响，守仓的士兵们纷纷扔掉了武器。卫琳琅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校尉，冲身后一挥手：“搬！把所有粮食都搬到南门去！一粒都不许留！”
五百人如狼似虎地冲进粮仓，开始往外搬运粮袋。卫琳琅则带着几个人，直奔粮仓后面的账房——那里存放着整个帝都的粮食物资账册。她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拿到手，将来清算的时候，每一粒粮食的去向都得说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城北的武库也落入了靖王军之手。
拿下武库的是周崇安的人。这位南大营的统兵将领对帝都的布局了如指掌，他知道武库的位置，也知道武库的守备情况。他派了两个百人队，从武库后墙翻进去，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哨兵，然后打开了大门。
武库里储存的武器足够装备两万人。刀枪剑戟、弓箭弩机、盔甲盾牌，堆满了整整三间大库房。周崇安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兵器，忍不住咂了咂嘴：“好家伙，太子这是攒了多少家底啊。”
“将军，这些东西怎么办？”身边的副将问。
周崇安想了想：“搬走一部分，剩下的原地封存。派人看守，没有殿下的手令，谁也不许动。”
“是！”
消息传到韩崇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正在钟鼓楼上指挥巷战，忽然听到粮仓和武库失守的报告，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扶着栏杆，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半天没有说话。
粮仓丢了，意味着他的军队将面临断粮的危险。武库丢了，意味着他失去了补充武器的来源。这两样东西一丢，这场仗基本上就已经输了一半。
“将军……”身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要不……咱们撤吧？留得青山在……”
“撤？”韩崇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往哪儿撤？太子还在宫里！我的家人还在城里！你让我撤？！”
副将被他的反应吓得后退了一步，不敢再说话。
韩崇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稳住局面。
“传令——收缩防线，放弃外围巷道，所有人撤回东城核心区域。把能用的物资全部集中到东城，准备打巷战。另外，派人去宫里，请太子殿下出面，号召城中青壮年参战。只要能拖住靖王军三天，援军就到了。”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哪里来的援军？”
韩崇咬了咬牙：“没有援军，也要说有援军。这话是说给兄弟们听的，让他们有个盼头。不然的话，人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
副将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禁军开始收缩防线。原本分布在东城各处的士兵，纷纷向核心区域撤退。靖王军趁机推进，占领了一条又一条街道。到傍晚时分，除了东城核心区域之外，帝都的大部分城区都已经落入了靖王军的控制之中。
但秦骁并没有急于发动最后的进攻。他坐在南门内的一间民房里，听着各路传令兵的汇报，在桌子上摊开了一张帝都的城防图。
“粮仓和武库都拿下了？”他问。
“拿下了。”卫琳琅站在他面前，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和汗渍，但精神很好，“粮仓那边的粮食我已经让人往南门运了，武库那边周将军派人守着，等您示下。”
秦骁点了点头：“粮仓那边留多少人看守？”
“留了一百人。”
“不够。”秦骁抬起头，“再加两百。粮仓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一点差错。另外，你亲自去一趟粮仓，把账册全部整理出来。将来清算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有用。”
卫琳琅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秦骁叫住了。
“等一下。”秦骁看着她，“你多久没睡了？”
卫琳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秦兄这是在关心我？”
“我在担心我的辎重营主官累垮了，没人给我管后勤。”秦骁面无表情地说，“去睡两个时辰。这是命令。”
卫琳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秦骁又把目光投向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东城核心区域的一片建筑群上——那里是太子东宫的所在地。
“岳铮到了东城没有？”他头也不抬地问。
“到了。”身边的亲卫回答，“岳将军已经控制了东城的所有出口，太子的人出不去。”
秦骁嗯了一声，手指在东宫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让他守好出口，不要急着打进去。困兽犹斗，逼急了反而麻烦。让里面的人自己先乱起来，我们再出手。”
“是。”
夜幕降临，帝都的街道上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苏沐雨的医营设在南门内的一座废弃的祠堂里。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时辰，中间没有合过一眼。祠堂的地面上铺满了稻草，稻草上躺着密密麻麻的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惨叫，有的已经没有了声音。
苏沐雨蹲在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身边，手中的剪刀剪开他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服。箭杆已经被折断，但箭头还留在体内。她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感受箭头的深度和位置。
“忍一下。”她说。
士兵咬着牙，点了点头。
苏沐雨拿起一把窄小的镊子，探入伤口中。她的手很稳，动作又快又准。箭头被夹住的瞬间，她手腕一抖，干净利落地把它拔了出来。鲜血跟着涌出来，她迅速用纱布按住伤口，然后开始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好了。”她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抬到后面去休息，明天换一次药。”
士兵被抬走了。苏沐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满祠堂的伤员，眉头微微皱起。
“药材还够吗？”她问身边的药童。
药童摇了摇头：“止血的药快用完了，麻沸散也不多了。要是再来一批重伤员，恐怕……”
苏沐雨沉默了片刻：“派人去城里搜，所有药铺全部征用。告诉他们，靖王军打欠条，日后双倍奉还。”
“是。”
药童跑了出去。苏沐雨又蹲下身，开始处理下一个伤员。
她的手在动，脑子也在动。今天的伤员数量远超预期，这说明前线的巷战打得非常激烈。禁军虽然士气低落，但背靠着东城，依托地形顽抗，短时间内很难彻底击溃。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禁军选择玉石俱焚，放火烧城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帝都灯火点点，看似宁静，实则暗流汹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继续埋头工作。
祠堂外，又一批伤员被抬了进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不醒。苏沐雨擦了擦手上的血，迎了上去。
这一夜，注定无眠。
东城的钟鼓楼上，韩崇也在看着夜色中的帝都。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粮仓和武库失守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军，士气跌到了谷底。尽管他下令封锁消息，但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士兵们发现自己连晚饭都吃不饱了，傻子都知道出了问题。
“将军，吃点东西吧。”副将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
韩崇摇了摇头：“吃不下。”
“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了吃不下！”韩崇猛地拍了一下栏杆，把副将吓了一跳。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宫里那边有消息吗？”
副将摇了摇头：“太子殿下把自己关在寝宫里，谁也不见。我们派去的人都被挡回来了。”
韩崇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道：“告诉兄弟们——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带人冲锋。能活下来的，跟我一起吃香的喝辣的。活不下来的，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副将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禁军主帅，已经不打算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