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清晨。
一封印着江南王氏族徽的联名奏疏，被快马送入帝都，直接递到了承天殿的监国案头。奏疏上密密麻麻签着二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大凛赫赫有名的世家门阀——江南王氏、吴兴沈氏、会稽顾氏、庐江何氏……几乎囊括了大半个江南的豪门望族。
奏疏的内容措辞严厉，直指秦骁的新政“变乱祖制、祸国殃民”，要求立即停止田亩清查，恢复旧制。文中引经据典，从太祖立国时的定制说到历代先皇的成例，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祖宗的法度不能改，天下的田产不能动。
这份奏疏一到帝都，立刻在朝堂上引发了剧烈的震荡。
当天早朝，承天殿里的气氛比前几天更加压抑。秦骁刚坐上监国椅，就有一群官员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领头的是礼部侍郎李思贤——李维庸的长子。
“殿下！”李思贤高举笏板，声音洪亮，“江南二十七家联名上书，所言句句在理！大凛立国两百年，田亩制度乃太祖钦定，历经数代先皇完善，岂能说改就改？殿下虽有监国之责，但擅自变更祖宗法度，恐非社稷之福！”
话音未落，又有十几名官员跟着附和：“请殿下收回成命！”“祖宗法度不可废！”“田亩清查劳民伤财，望殿下三思！”
一时间，承天殿里群情激愤，仿佛秦骁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秦骁坐在监国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人的慷慨陈词。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在看一场戏。
等到最后一个说话的官员也闭上了嘴，大殿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没人敢接话。
“既然都说完了，那本王来说两句。”秦骁站起身来，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到那群跪着的官员面前。他停在李思贤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大人，你说田亩制度是太祖钦定，不能更改。那我问你——太祖定制时，大凛有多少人口？多少田地？如今又有多少人口？多少田地？”
李思贤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不说，我替你答。”秦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太祖立国时，大凛人口不过两千万，耕地约四亿亩。如今人口超过八千万，耕地却还是那么多。多出来的六千万人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官员：“太子乱政这些年，豪强大肆兼并土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廷的赋税收入逐年减少，边关将士的军饷都发不出来。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祖宗法度？就是让老百姓饿肚子、让将士们饿着肚皮去打仗的法度？”
大殿里鸦雀无声。
“本王今天把话放在这里。”秦骁的声音陡然拔高，“田亩清查，不但要查，还要一查到底。谁要是敢从中作梗，别怪本王不讲情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那封联名奏疏——本王已经看过了。告诉江南的那些人，他们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但新政不会停。谁不服，尽管来帝都找本王当面说。”
说完，他转身回到监国椅上坐下，冷冷吐出两个字：“退朝。”
当天下午，秦骁签发了一道新的监国令：成立“清丈司”，由新任吏部侍郎顾清源担任司正，从各州县抽调精干官吏，专司田亩清查之事。清丈司的第一项工作，就是从帝都周边的皇庄和勋贵田产开始清查。
这道命令一出，整个帝都都炸了锅。
皇庄，那是皇帝的私产。勋贵田产，那是开国功臣和后妃家族的根基。秦骁一上来就拿这两块开刀，等于直接捅了马蜂窝。
消息传到王崇古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喝茶。听完管家的禀报，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茶水泼了一桌子。
“他疯了？”王崇古瞪大了眼睛，“皇庄也敢动？勋贵的田产也敢查？他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吗？”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太爷，那我们……”
王崇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派人通知李家和赵家，今晚到我这里来议事。还有，让周先生马上过来一趟。”
夜幕降临，帝都城南的王家书房里，灯火通明。
王崇古、李维庸、赵桓三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周先生站在王崇古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地图。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们都知道了。”王崇古率先开口，“靖王成立了清丈司，要从皇庄和勋贵田产开始查。这一步棋走得狠——皇庄一动，宫里那位就坐不住了；勋贵田产一动，那些老臣们就该跳脚了。他是想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绑在一起，逼我们跟他硬碰硬。”
李维庸捋着胡须，缓缓说道：“硬碰硬对我们没好处。他现在手握兵权，又有监国的名分，正面冲突我们赢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赵桓一拍桌子，嗓门大得震得窗户都在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抄我们的家底吧？”
“吵什么吵？”李维庸皱了皱眉，“我这不是在想吗？”
这时，周先生开口了：“三位老太爷，在下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王崇古抬了抬手。
“靖王的新政，说到底要靠银子来推行。他减免赋税、降低盐价，都是在往外掏钱。而清查田亩、整顿盐铁，短期内不但收不回多少钱，反而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周先生慢悠悠地说道，“如果这个时候，市面上突然缺粮了，粮价暴涨，百姓买不起米，会发生什么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周先生的意思。
赵桓咧嘴一笑：“好主意！粮价一涨，百姓就会闹事。百姓一闹事，他就得腾出手来维稳。等他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们再给他添把火，看他怎么收场！”
王崇古却没那么乐观：“调动粮价不是小事。需要大量的资金和渠道，而且一旦被发现是我们干的……”
“所以不能我们自己动手。”李维庸接口道，“江南那边的粮商，多半跟我们几家有关系。让他们出面，我们只出钱不出面。就算查出来，也可以推到那些商人头上。”
王崇古沉思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可行。不过这件事要做得隐秘，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周先生，你拟一个详细的方案出来，我们看看还有什么漏洞。”
“是。”周先生躬身应道。
四个人又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夜深人静才散去。他们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了天机阁的眼线之中。
而此时此刻，帝都西城的一条小巷深处，正在发生另一件事。
这条巷子叫柳叶巷，住的多是些贫苦人家。巷子尽头有一座破败的小院，院子里住着一对兄妹——哥哥叫陈石头，妹妹叫陈小荷。
陈石头今年十九岁，长得高大结实，在码头上扛活为生。陈小荷十六岁，生得清秀，在城里的绣坊做工。兄妹俩父母早亡，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也还算安稳。
可这份安稳，在今天傍晚被彻底打破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陈小荷下工回家时，路过王家的别院门口，被王家二少爷王仲彦撞见了。王仲彦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的势力在帝都横行霸道，糟蹋了不少良家女子。他一眼就看中了陈小荷，让手下拦住她的去路，非要拉她进别院喝杯茶。
陈小荷吓得脸色发白，拼命挣扎，大喊救命。巷子里的邻居听到动静，却没人敢上前帮忙——谁敢得罪王家的人？
眼看陈小荷就要被拖进别院，陈石头刚好扛着扁担从码头回来，远远看见这一幕，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放开我妹妹！”
他冲上去，抡起扁担就往那几个家丁身上招呼。陈石头常年干体力活，力气大得惊人，一扁担下去，一个家丁当场就被打趴下了。另外几个家丁见状，纷纷抽出腰间的短棍，围了上来。
陈石头护在妹妹身前，一边挥舞扁担抵挡，一边冲陈小荷喊：“快跑！去找衙门！”
陈小荷哭着摇头：“哥！我不走！”
“走啊！”陈石头吼了一声，肩膀上挨了一棍，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死死挡住那些家丁。
陈小荷咬了咬牙，转身就跑。可她没跑出几步，就看到王仲彦骑着马堵在了巷口。王仲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淫邪的笑容：“跑？你能跑到哪儿去？这帝都城里，还没有我王家找不到的人。”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陈小荷猛地回头，就看到陈石头被三根短棍同时砸中了头部，整个人摇晃了几下，一头栽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脑袋上流出来，很快就染红了地面的青石板。
“哥——”陈小荷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疯了一样往回跑。
陈石头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看到陈小荷跑回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睛慢慢地失去了光彩，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天空，再也没有闭上。
“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啊！”陈小荷跪在陈石头身边，拼命摇着他的身体，但陈石头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王仲彦皱了皱眉，驱马走近了几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真晦气。把人拖走，别留在这儿碍眼。”
几个家丁上前，想要拉开陈小荷。陈小荷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她猛地从地上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石，朝着王仲彦扑了过去：“我跟你拼了！”
王仲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勒马后退。家丁们赶紧拦住陈小荷，把她按在地上。王仲彦缓过神来，恼羞成怒：“给我打！往死里打！”
家丁们正要动手，忽然巷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住手。”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年轻女子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护卫。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一张清丽而冰冷的面容。
王仲彦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番：“你是谁？敢管我王家的闲事？”
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到陈小荷身边，蹲下身，看了一眼地上的陈石头，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陈小荷，轻声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我哥……”陈小荷的声音已经哭哑了，“他们……他们打死了我哥……”
女子伸手轻轻拍了拍陈小荷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来，转向王仲彦。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王仲彦，对吧？王家二少爷，仗着你父亲的权势，在帝都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你今天打死人了，知道吗？”
王仲彦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撑着说道：“打死一个贱民又怎样？大不了赔几两银子就是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再不报上名来，我连你一块儿抓！”
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叫卫琳琅。靖王殿下的人。你想抓我，尽管试试。”
王仲彦的脸色瞬间变了。
卫琳琅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太子倒台之后，这个女人接手了太子名下所有的产业，手段狠辣，雷厉风行，连他父亲提起她都要皱眉头。更重要的是——她是靖王的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王仲彦的声音明显虚了。
“路过。”卫琳琅淡淡说道，“运气不好，撞见了你干的好事。现在——你是自己滚，还是要我送你一程？”
王仲彦咬了咬牙，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还是怂了。他一挥手：“我们走！”带着几个家丁灰溜溜地离开了巷子。
卫琳琅没有追，而是转身蹲下，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陈小荷。小姑娘浑身发抖，脸上又是泪水又是泥土，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荷。”
“陈小荷。”卫琳琅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说道，“你哥哥死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小荷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地上陈石头的尸体，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忽然爬起来，冲向巷子尽头的那条河——柳叶河。河水湍急，两岸没有任何防护。
“小荷！”卫琳琅脸色一变，立刻追了上去。
但陈小荷的速度太快了，她冲到河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了湍急的河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吞没，她的身影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就被水流卷向了河心。
卫琳琅快速奔向河边，途中脱掉外袍甩掉靴子，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比她想象的更加冰冷刺骨，水流也很急，她游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黑暗中，她隐约看到前方有一个浮沉的身影，奋力游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纤细而无力。
卫琳琅抓住那只手，用胳膊从身后圈住陈小荷，拼尽全力往岸边游。她的水性不算顶尖，但好在年轻时在江河里练过几年，救个人问题不大。两个护卫也一起跳下水，终于把陈小荷拖上了岸。
几个人都浑身湿透，躺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陈小荷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宣泄出来。卫琳琅没有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哭够了，才开口说道：“哭完了吗？哭完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陈小荷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卫琳琅站起身来，向她伸出手，“一个能让王家付出代价的人。”
陈小荷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握住了它。
卫琳琅将她拉了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带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她们身后，柳叶河的河水依然在流淌，冲刷着岸边的血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陈石头冰冷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巷子里，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