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清晨。
帝都的米市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炸了锅。
“米价多少？”一个提着布袋的老汉挤到柜台前，气喘吁吁地问。
掌柜头也不抬，拨拉着算盘珠子：“白米，四十文一斤。”
老汉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前天不是才八文吗？”
“四十文。”掌柜重复了一遍，语气冷淡，“爱买不买，明天还得涨。”
老汉的手抖了起来。四十文一斤米，他家五口人，一天光吃饭就要两百多文。他扛活一天才挣三十文，全家不吃不喝也填不饱肚子。“这……这是要逼死人啊……”
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老哥，别嫌贵了，赶紧买吧。我听说城西那边已经涨到四十五文了，再犹豫连这个价都买不着了。”
老汉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破旧的钱袋，把里面的铜板全部倒在柜台上，数了半天，凑够了买五斤米的钱。掌柜称了米，往他布袋里一倒，五斤米只有薄薄一层底。
老汉抱着布袋挤出人群，站在米铺门口，看着街上乱糟糟的景象，眼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短短三天，帝都粮价翻了五倍。
三天前，白米还是八文一斤。第一天涨到十五文，第二天二十五文，第三天直接飙到了四十文。不光大米，面粉、小米、豆子，所有粮食都在疯涨。城里的百姓慌了，纷纷涌向粮铺抢购，越抢价格越高，越高越抢，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市面上的谣言满天飞。有人说北方遭了灾，今年的收成全没了；有人说靖王的新政惹怒了上天，老天爷要降灾惩罚；还有人说朝廷要打仗了，粮食都要充作军饷。各种说法甚嚣尘上，百姓人心惶惶。
秦骁收到消息时，正在清丈司听取顾清源的汇报。听完墨衡带来的消息，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粮价涨了多少？”
“五倍。”墨衡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早上，白米已经涨到四十文一斤。城里的百姓开始抢粮了，好几家粮铺都被挤破了门。照这个势头，明天还得涨。”
秦骁放下手中的文书，沉默了片刻：“谁干的？”
“查过了，是几家大粮商同时在收粮。背后的资金来源，指向江南王氏。”墨衡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不止王氏一家。李家、赵家、郑家，都有份。他们是联手在做这件事。”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秦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看不出喜怒，“好手段。先用联名奏疏在朝堂上施压，被我压下去之后，立刻改用经济手段。这帮门阀，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脑子。”
顾清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殿下，粮价这么涨下去，不出十天，帝都就要出大乱子了。百姓吃不上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秦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墨衡，去把琳琅叫来。”
不到半个时辰，卫琳琅就出现在了靖王府的书房里。她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衣襟上还沾着露水。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秦兄，粮价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有个想法。”
“说。”
“动用武库的军粮。”卫琳琅开门见山，“靖王军在帝都城外的仓库里存着至少三十万石军粮，足够全军吃半年。现在拿出一部分来，平价投放市场，把价格压下去。”
秦骁没有立刻回答。军粮是军队的命脉，动用了军粮，万一战事突起，后果不堪设想。但眼下帝都百万百姓嗷嗷待哺，如果不尽快稳住粮价，局面会彻底失控。
他思索了片刻，问道：“军粮能支撑多久？”
“如果只拿出十万石，分批次投放，可以撑一个月。”卫琳琅显然已经算过了账，“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从外地调粮进京。天机阁在中穆境和江南都有稳定的粮商渠道，我已经派人快马去联系了，第一批粮食最快半个月就能到。”
“半个月？”秦骁皱起眉头，“中间这半个月怎么办？”
“开放官仓。”卫琳琅答道，“帝都的常平仓里还有一些存粮，虽然不多，但配合军粮一起投放，撑上半个月应该没问题。只要不让市场断供，粮商就没办法继续炒高价格。”
秦骁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决定：“就这么办。军粮由你调配，常平仓那边我让顾清源去协调。需要多少人手，直接从靖王军里调。”
“明白。”卫琳琅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秦兄，昨天我在柳叶巷救了一个姑娘。她哥被王家的二少爷打死了，她想跳河自尽，被我捞了上来。现在人在我那儿安置着。”
秦骁眉头一挑：“王家二少爷？王仲彦？”
“就是他。”卫琳琅的眼神冷了几分，“当街打死人，事后还想毁尸灭迹。要不是我恰好路过，那姑娘也活不成。”
秦骁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先让她在你那儿待着，照顾好她。这笔账，我记下了。”
卫琳琅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当天下午，靖王军的军粮开始从城外的仓库运往帝都各处的粮铺。一车车粮食源源不断地涌入城中，每辆车都插着靖王军的旗帜，押运的士兵全副武装，气势慑人。沿途的百姓看到这一幕，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那是军粮吧？靖王殿下把军粮拿出来卖了？”
“我就说靖王殿下不会不管咱们的！”
“快去看看！靖王军的粮铺在城东开了三家，白米只卖十文一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帝都。百姓们蜂拥而至，把靖王军开设的平价粮铺围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士兵拿着长矛组成人墙，一次放进去二十个人，买完出来再放下一批。虽然人多，但秩序井然，没有出现哄抢的情况。
与此同时，常平仓也打开了大门。顾清源亲自坐镇，指挥官吏按照户籍登记，每人限购五斤，价格同样是十文一斤。虽然数量有限，但对于那些已经断炊的穷苦人家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当天晚上，帝都的粮价从四十文回落到了二十文。虽然仍然高于平时的水平，但上涨的势头已经被遏制住了。
而此时此刻，城南王家的书房里，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王崇古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两个儿子——王伯伦和王仲彦。王伯伦低着头不敢说话，王仲彦则一脸不在乎地站在旁边，手指还在无聊地转着腰间的玉佩。
“你们知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王崇古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王伯伦小心翼翼地答道：“知道……靖王动用了军粮，还开了常平仓。粮价已经回落了。”
“回落了？”王崇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我们花了三十万两银子，从江南调了二十万石粮食进京，就是为了把粮价炒上去，逼靖王让步！结果呢？他动动手指头，拿出几万石军粮，就把我们的计划全毁了！三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伯伦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父亲息怒，儿子也没想到靖王会这么果断。那可是军粮，他居然说动就动……”
“你没想到？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王崇古气得胡子都在抖，“我让你们盯着靖王军的动向，你们盯了什么？人家把军粮都运进城了，你们才知道消息！废物！全都是废物！”
王仲彦在旁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赔了点银子嘛，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你说什么？”王崇古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剜在王仲彦脸上。
王仲彦被父亲的眼神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你给我跪下！”王崇古怒吼道。
王仲彦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嘴里还在嘟囔：“我又没做错什么……”
“没做错？”王崇古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我不知道？前两天你在柳叶巷打死了一个人！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靖王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我们，你就巴巴地给他送把柄！你是不是嫌我们王家死得不够快？”
王仲彦脸色一白，他没想到父亲连这件事都知道了。他强辩道：“不过是个贱民而已，打死就打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王仲彦脸上，打得他整个人歪倒在地。王崇古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你这个不肖子！你知不知道，那个被你打死的人，他的妹妹现在就在卫琳琅手里！卫琳琅是谁的人？是靖王的人！你打死的人，现在成了靖王手里的一张牌！这张牌什么时候打出来，打出来会要了我们王家多少条命，你知不知道？”
王仲彦捂着脸，终于不敢再说话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从来没见父亲发过这么大的火。
王伯伦赶紧上前打圆场：“父亲息怒，二弟他也是无心之失。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挽回损失。”
“挽回？”王崇古冷笑了一声，“怎么挽回？我们囤积的粮食，成本价是八文一斤，加上运费和仓储，差不多十文。现在靖王平价卖十文，我们要是跟着降价，就得亏本；要是不降价，就一粒米都卖不出去。二十万石粮食压在手里，每天的仓储费都是一大笔开销。你告诉我，怎么挽回？”
王伯伦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王崇古才疲惫地挥了挥手：“都滚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王伯伦和王仲彦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走到门外，王仲彦揉了揉脸上的巴掌印，啐了一口：“老东西，就知道冲我发脾气。他自己不也没料到靖王会动军粮吗？凭什么全怪我？”
王伯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李家的书房里，同样在上演着类似的戏码。
李维庸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次囤粮行动的投入和亏损。他的长子李思贤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十万两。”李维庸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我们李家投了十万两，现在全赔进去了。你跟我说说，这十万两，怎么填？”
李思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父亲，这次确实是儿子疏忽了。儿子没想到靖王会动用军粮，更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外地调粮……”
“疏忽？”李维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礼部侍郎，天天在朝堂上跟靖王打交道，你居然跟我说疏忽？他的性格、他的手段、他的行事风格，你难道一点都没看出来？”
李思贤低下头，不敢辩解。
李维庸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中多了一丝疲惫和无奈：“罢了。这次就当买个教训。告诉王崇古，李家不再参与下一步的行动了。我们赔不起。”
“父亲？！”李思贤吃了一惊，“那我们跟王家的关系……”
“关系？”李维庸冷笑了一声，“你以为王家是真的把我们当盟友？他们不过是需要我们李家的名声和人脉。现在计划失败了，他们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甩锅。与其被人当枪使，不如早点抽身。”
李思贤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而在城北的赵家，气氛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赵桓把客厅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花瓶、茶杯、砚台、笔筒，满地都是碎片。他的儿子赵景山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波及。
“老子就说这招不行！”赵桓一脚踹翻了一张椅子，咆哮道，“玩阴谋诡计，咱们玩得过那个姓秦的？他二十岁平定北境叛乱！跟这种人玩心眼，不是找死是什么？”
赵景山小心翼翼地劝道：“父亲息怒，这次确实是我们低估了靖王……”
“低估？”赵桓瞪了他一眼，“老子从一开始就没高估过你们！王崇古那个老狐狸，以为自己读过几本书就天下无敌了？呸！老子在西北杀人的时候，他还在考秀才呢！”
他骂了一通，发泄完了，一屁股坐在唯一一张完好无损的椅子上，喘着粗气说道：“去，告诉王崇古，老子不陪他玩了。他要想接着跟靖王斗，他自己去斗，别拉上老子垫背。”
赵景山愣了一下：“父亲，那我们跟王家的盟约……”
“盟约个屁！”赵桓大手一挥，“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才是世家的生存之道。王家要是倒了，咱们正好接手他们的产业。”
赵景山看着父亲那张粗犷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看似鲁莽的父亲，其实比谁都精明。
城东，郑家。
郑崇德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他一手打着算盘，一手翻着账页，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大儿子郑明远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我们这次亏了多少？”
“不多。”郑崇德放下算盘，淡淡说道，“八万两。”
郑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八万两，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即便是对于郑家，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父亲，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要跟王家合作吗？”
“合作？”郑崇德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为什么要合作？”
郑明远愣住了：“可是我们跟王家……”
“跟王家的合作，是基于共同的利益。”郑崇德打断了儿子的话，“现在利益没了，合作也就没必要了。商人重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王家输了，是他们技不如人。我们郑家没必要给他们陪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你去查一下，靖王手下那个卫琳琅，这次是从哪里调的粮。如果能找到她的粮商渠道，也许我们可以跟她合作。”
郑明远恍然大悟：“父亲的意思是——我们要投靠靖王？”
“投靠谈不上。”郑崇德微微一笑，“但至少，不要站在他的对立面。这位靖王殿下，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跟这样的人作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仿佛刚才那八万两银子的亏损，不过是账本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十月二十五，距离粮价暴涨过去了五天。
帝都的粮价已经回落到了十二文一斤，基本恢复到了涨价前的水平。靖王军的军粮还在持续投放，从外地调来的第一批粮食也已经抵达，足足五万石，装满了上百艘货船，沿着运河浩浩荡荡地驶入帝都的水门。
码头上，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响。有人当场跪了下来，朝着粮船磕头。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地喊着“靖王殿下万岁”。还有人自发组织起来，帮着搬运粮食，码头上热火朝天，一片繁忙景象。
卫琳琅站在码头的一座阁楼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她身旁，陈小荷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看着楼下欢呼的人群，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卫姐姐……”她小声问道，“那些人……以后还会欺负我们吗？”
卫琳琅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能欺负你。至于王家——”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冰冷，“他们欠你的，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陈小荷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里闪烁着泪光，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而在靖王府的书房里，秦骁正看着墨衡送来的最新情报，嘴角微微上扬。
“四大世家，已经有两个退出了联盟。王崇古现在孤立无援，他那二十万石粮食，恐怕要烂在手里了。”
墨衡笑道：“东家，这一仗，我们赢了。”
“这才刚开始。”秦骁放下情报，目光望向窗外，“门阀的根，比我们想象的深。这一刀只是砍断了他们的一根枝桠，离砍倒整棵树，还远着呢。”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不过没关系。一刀不行，就两刀。总有一天，我会把这棵大树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