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登基大典的热闹刚刚散去，秦骁在早朝上颁发了第二道重要旨意——册封后宫。
圣旨是由翰林院拟就、秦骁亲自审定后发出的，措辞简洁明了，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的修饰。圣旨一下，满朝文武无不注目——新帝登基不过十日，便迅速确立了后宫格局，这意味着朝局的稳定又多了一层保障。
册封大典定在十一月十八，按照大凛的仪制举行。但与历朝历代不同的是，秦骁下令缩减了大典的规模——不铺张、不浪费，一切从简。省下来的银子，依旧拨入国库，用于赈济贫民和修缮水利。
这个决定让礼部的官员们犯了难。礼部尚书周文渊捧着圣旨，在承天殿外来回踱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做了三十年的礼部官，主持过大大小小几十场典礼，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登基后册封后宫还要省钱的。
“陛下，”周文渊硬着头皮进谏，“册封皇后乃国家盛典，关乎国体威仪，若是过于俭朴，恐被四方藩国耻笑……”
秦骁头也没抬，批着奏章随口答道：“朕不怕被耻笑。朕只怕百姓饿肚子。周爱卿，你若是觉得场面不够隆重，不妨自掏腰包添置些摆设？”
周文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悻悻退下，按照秦骁的意思去办了。
于是，这场册封大典就成了大凛立国以来最特别的一次——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堆积如山的贡品，没有绵延数里的仪仗队。但该有的礼仪一样不少，该有的庄重一分不减。红绸飘扬，宫灯高悬，文武百官齐聚承天殿前，气氛热烈而庄严。
十一月十八，辰时正。
秦骁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承天殿正中的御座上。殿内香烟缭绕，乐声悠扬。礼官高声唱喝，三名女子依次从殿外步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清秋。
她身穿大凛皇后的正式礼服——玄色织金的深衣，上绣五色翟鸟纹，腰佩白玉双佩，头戴九龙四凤冠。这套礼服是按照大凛祖制缝制的，但因为秦骁下令节俭，凤冠上的珍珠宝石比惯例少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点翠工艺。沈清秋步伐从容，目光平视前方，面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苏沐雨。她穿着淑妃的礼服——浅紫色的广袖长裙，外罩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七翟冠。她的妆容比往日稍显精致，但眉宇间依然是那股温婉淡然的气质，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走在最后的，是卫琳琅。她穿着德妃的礼服——正红色的窄袖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金丝镶玉的革带，头上戴着五翟冠。与其他两人不同的是，她的步伐带着一股子利落的劲儿，不像是在参加册封大典，倒像是要去账房查账。
三人在殿中央站定，面向御座，齐齐跪拜。
礼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沈氏清秋，毓质名门，柔嘉成性，温慧秉心，克娴内则。兹以册宝，立尔为皇后，掌凤印，统摄六宫。钦此。”
沈清秋叩首：“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礼官又展开第二道圣旨：“淑妃苏氏沐雨，赋性温良，持躬淑慎，深谙医术，勤勉有加。兹以册印，封尔为淑妃，仍兼太医院事务。钦此。”
苏沐雨叩首：“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第三道圣旨：“德妃卫氏琳琅，才识明达，练达商务，襄助新政，卓有功绩。兹以册印，封尔为德妃，执掌皇家商号与户部商务司。钦此。”
卫琳琅叩首：“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三道圣旨宣读完毕，秦骁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缓步走下丹陛，亲手将三枚册印一一交到三人手中。交给沈清秋时，他多说了一句：“皇后，辛苦了。”沈清秋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暖意。
交给苏沐雨时，他说：“太医院那边，你多费心。”苏沐雨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交给卫琳琅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商号的分红，回头朕跟你细谈。”卫琳琅嘴角一勾，同样压低声音回道：“陛下记得就好。”
册封大典结束后，按照惯例，宫中要举办盛大的宴席。但秦骁再次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宴席从简，不铺排场，只在宫中设了几桌简单的酒菜，邀请的也只有近臣和几位老臣。省下来的银子，全部用来在帝都九门开设流水席，请全城的百姓免费吃三天。
消息传出，帝都百姓奔走相告。九门之外，一字排开数百张长桌，热气腾腾的大锅炖着猪肉粉条，蒸笼里是白面馒头，酒坛子敞着口，香气飘出去几条街。百姓们扶老携幼，端着碗排着队，吃得满头大汗，笑得合不拢嘴。有人端着酒碗站起来，朝着皇宫的方向高喊：“祝陛下万岁！祝皇后娘娘千岁！”众人齐声附和，欢声笑语响彻云霄。
有人感慨：“咱大凛立国以来，头一回见皇帝册封皇后还给老百姓摆流水席的。”旁边的人接话：“要不怎么说这位陛下跟别的皇帝不一样呢？人家是真心把咱们当人看。”
宴席散后，秦骁在御书房里批阅了最后几份奏章，墨衡在一旁伺候笔墨，顺便汇报了明日早朝的安排。秦骁听完，放下朱笔，忽然问了一句：“皇后那边，安置好了吗？”
墨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鸾仪宫一切妥当，宫人和器物都已备齐。沈姑娘——哦不，皇后娘娘已经搬进去了。”
秦骁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才站起身来：“摆驾鸾仪宫。”
鸾仪宫是历代皇后的寝宫，位于皇宫中轴线的东侧，与皇帝的泰安殿遥遥相望。秦骁登基后，将这座宫殿重新修葺了一番，换了新的帷幔和家具，又在院子里种了几株腊梅和青竹。他没有大兴土木，只是做了一些细微的调整，让整座宫殿看起来既庄重又不失雅致。
夜色渐深，鸾仪宫内灯火通明。红烛高烧，帐幔低垂，满室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宫人们已经退下，只剩下沈清秋独自坐在妆台前。她已经卸下了那身厚重的皇后礼服，换上了一件红色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和宫人的通传声，她站起身来，转身面向门口。
秦骁推门而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离。秦骁站在门口，看着烛光中的沈清秋，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褪去了白日的盛装和威严，此刻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子，眉眼温柔，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双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烛光，像是两汪温暖的湖水。
秦骁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
“等很久了？”他问。
沈清秋摇了摇头：“不久。”
秦骁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很柔软。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在床边坐下。
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衬得一室静谧。
“清秋。”秦骁叫她。
“嗯？”
“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妻子了。”
沈清秋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深邃：“臣妾知道。”
秦骁沉默了片刻，又说：“朕可能不是一个好丈夫。朕有太多事要操心，有太多仗要打，有太多人要防。朕能给你的时间，或许没有那么多。”
沈清秋轻轻握紧了他的手：“陛下给臣妾的，不是时间，是信任。臣妾说过——陛下给了臣妾信任，臣妾还陛下一个稳固的江山。”
秦骁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朝堂上的算计，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朕不要你还江山。朕只要你平安。”
沈清秋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红烛摇曳，夜色温柔。
那一夜，鸾仪宫的灯火亮到很晚才熄灭。没有人知道帝后之间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秦骁从鸾仪宫出来时，嘴角带着一抹明显的好心情。
按照大凛的后宫规制，皇帝需在皇后与各妃嫔处轮流就寝，以示恩宠均沾。秦骁登基后，亲自定下了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宿于皇后宫中，其余时日按序轮换，若有政务繁忙则宿于泰安殿。这个安排既体现了对皇后的敬重，也兼顾了后宫的和睦。
次日傍晚，秦骁去了苏沐雨的芷兰阁。
芷兰阁位于皇宫西侧，院落不大，但被苏沐雨打理得十分雅致。院子里晒着各种药材，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角落里还种着几畦青菜，乍一看不像妃子的寝宫，倒像是一户寻常人家的药圃。
苏沐雨正在灯下整理医案，见秦骁来了，起身行了个礼，然后继续埋头写字。秦骁也不打扰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坐在一旁翻看她书架上的医书。
过了好一会儿，苏沐雨才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歉意地笑了笑：“陛下恕罪，臣妾方才在记一个疑难杂症的方子，怕思路断了，就没顾上招呼陛下。”
秦骁摆了摆手：“无妨。朕就是来看看你这里缺不缺什么。”
苏沐雨想了想，认真地说：“缺一味川贝。太医院的川贝用完了，新的还没到货。臣妾想托人从江南捎一些来，但宫里的规矩多，进出不便。”
秦骁哭笑不得：“朕问的是你缺不缺东西，你倒好，开口就要药材。”
苏沐雨眨了眨眼睛：“臣妾不缺首饰衣裳，就缺药材。陛下若是心疼臣妾，就让人多采买些好药材来。”
秦骁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答应了：“朕让墨衡去办。”
苏沐雨顿时眉开眼笑，起身给秦骁斟了一杯她自己泡的枸杞菊花茶，又端来一碟她亲手做的茯苓糕。两个人就着茶点聊了一会儿家常——苏沐雨说起今天在太医院遇到的一个病人，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牙都快掉光了但胃口特别好，一顿能吃三大碗饭；秦骁则抱怨了几句户部送上来的账目乱七八糟，看得他头疼。
苏沐雨笑着说：“陛下该让琳琅姐姐去查户部的账，她最擅长这个。”
秦骁一想也对，决定明天就让卫琳琅去户部走一趟。
又过了两日，秦骁去了卫琳琅的永乐阁。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卫琳琅训人的声音：“这批绸缎的进价明明可以压到三两五一匹，你签的四两二是怎么回事？中间那七钱银子去哪儿了？你给我说清楚！”
秦骁站在门口，忍住笑，等里面的训话结束了才迈步进去。卫琳琅看到是他，也不行礼，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陛下坐，臣妾先把这笔账理完。”
秦骁坐下来，看着她飞快地拨弄算盘珠子，手指灵活得像蝴蝶穿花。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卫琳琅合上账本，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来看他。
“陛下来得正好，臣妾正有事要跟陛下说。”她开门见山，“江南织造局的账目有问题，臣妾怀疑有人在中饱私囊。臣妾想派几个可靠的人去查一查。”
秦骁点了点头：“准了。人手不够就从靖王军的老兵里挑，他们可靠。”
卫琳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还有，臣妾昨晚算了算，按照目前的速度，皇家商号明年年底就能实现利润翻番。到时候臣妾的三成分红，陛下可不能赖账。”
秦骁忍不住笑了起来：“朕好歹是一国之君，还能赖你一个妃子的账？”
卫琳琅一本正经地说：“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君臣。白纸黑字写下来才保险。”
秦骁笑着摇头，但还是让墨衡拟了一份契书，两人签字画押，各自收好。卫琳琅这才满意地把契书锁进她的小金库里，那模样比得了什么宝贝都开心。
从永乐阁出来，秦骁沿着宫道慢慢走回泰安殿。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但他的心里却格外温暖。三个女人，三种性情，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他。
沈清秋的沉稳，苏沐雨的仁心，卫琳琅的精明——她们每个人都是他不可或缺的臂膀。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泰初元年，十一月。他有江山，有知己，有并肩同行的人。
这条路，他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