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初二年四月十九，清晨。
秦骁在泰安殿用过早膳，换上了一身玄青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寻常革带，没有佩玉，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了发。远远看去，不像是一国之君，倒更像是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
沈清秋也是一身素雅打扮，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了一件浅碧色的披风，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里面装着她早起亲手做的几样点心。她站在宫门口等着秦骁，看到他从甬道那头走来时，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公子今日穿得倒是随意。”沈清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若是让朝中那些老臣看见了，怕又要念叨天子威仪那一套了。”
秦骁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掂了掂：“还挺沉。你都装了些什么？”
“桂花糕、杏仁酥、还有一壶新沏的春茶。”沈清秋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郊外的桃花开得正好，妾身想着，若是寻一处桃林，铺一方席子，赏花饮茶，倒也不负这大好春光。”
秦骁看着她，笑了：“你倒是比朕还像个出游的。”
沈清秋也笑：“难得公子肯放下奏章出来走走，妾身自然要好生伺候着。”
两人并肩向宫门外走去。身后跟着的侍卫不多，只有二十余人，个个身着便装，腰悬短刀，看起来像是寻常富户的家丁护院。领队的是赵虎——就是前两天刚从江州办完事回来的那个赵虎。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一切动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
出了帝都南门，沿着官道向南走了大约七八里路，眼前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小麦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铺满了田野，微风拂过，掀起一层层翠绿的波浪。远处有几座连绵起伏的小山包，山上种满了桃树和李树，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相间的花朵缀满了枝头，远远望去，像是给山坡披上了一件锦绣的外衣。
沈清秋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色，眼中满是欣喜之色：“公子你看，那片桃林开得多好。”
秦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不错。不过朕记得，这片桃林是去年才栽下的吧？长得倒是挺快。”
“是去年春天栽的。”沈清秋说道，“当时公子推行新政，鼓励农民在坡地上种植果树，每亩补贴五十文钱。这片桃林的主人姓张，是个退伍的老兵，在北境打仗时伤了腿，回乡后分了三十亩坡地。他本来想种粮食，但坡地缺水，种粮食收成不好。后来听了官府的建议，全部种上了桃树。去年栽下去，今年就开了花，再过一两年就能挂果了。到时候光是卖桃子，一年就能收入十几两银子，比种粮食强多了。”
秦骁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倒是记得清楚。”
“妾身管着内卫府，各地的民生情况总要心中有数才行。”沈清秋放下车帘，转头看向秦骁，“公子推行新政，惠及万民，妾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片桃林，就是新政成效的一个缩影。”
秦骁没有接话，只是透过车窗望着那片桃林，目光深远。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新政能不能真正扎下根来，就看今年了。门阀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清秋的神色微微一凝。她知道秦骁说的是什么意思——内卫府前天刚送来一份密报，中部沈氏牵头联合了另外四大门阀，正在密谋一件大事。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准备在近期采取一次极端行动。
“公子，妾身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沈清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问。”
“内卫府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中部沈氏和另外几家门阀在暗中串联。公子为什么不直接下令抓人？非要等他们动手？”
秦骁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抓人容易，但抓了人之后呢？中部沈氏在朝中经营了上百年，根系盘根错节。朕如果仅凭一份情报就把他们抓了，朝堂上必然有人会说朕是欲加之罪。到时候，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人也会倒向门阀一边。朕要的不是一时的胜利，朕要的是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是他们先动了手，朕才还的手。”
沈清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公子今天出城巡视水利工程，其实是在给他们创造机会？”
秦骁睁开眼睛，看着沈清秋，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朕什么都没说。”
沈清秋也笑了。她明白了——秦骁早就知道门阀会动手，他今天出城，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而那些自以为策划得天衣无缝的门阀大佬们，此刻大概正躲在暗处窃喜，以为他们的计划就要成功了。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又走了大约三四里路，前方出现了一条新修的沟渠。沟渠宽约三尺，深约五尺，底部用石块砌得整整齐齐，两侧的堤坝上种着一排排柳树，嫩绿的枝条在春风中摇曳。
这条沟渠是去年秋天开工修建的，全长四十余里，从城南的澧河引水，灌溉沿途十几个村子上万亩农田。工程完工后，这些村子从此告别了“靠天吃饭”的日子，即使遇到旱年，也能保证收成。
秦骁让马车停下，和沈清秋一起下车步行。他沿着沟渠走了一段，弯腰看了看渠水的流量，又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陪同的地方官员说道：“水质不错，流量也够。今年夏天如果不下大雨，这条渠能顶大用。”
地方官员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这条渠修好后，沿途十几个村的百姓都感激涕零，说陛下是千古明君……”
“行了行了。”秦骁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奉承，“朕不爱听这些虚的。渠修好了，关键是维护。朕给你定个规矩——每年春秋两季，必须组织人手清淤一次，堤坝上的柳树要定期修剪，发现破损要及时修补。如果你做不到，明年这个时候，朕就不来这里看渠了，朕换个会做事的人来看。”
地方官员额头冒汗，连连应是。
沈清秋在一旁看着秦骁三言两语就把地方官敲打得服服帖帖，心里暗暗好笑。她走上前去，递了一块帕子给秦骁擦手，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桃林：“公子，那边有片桃林开得正好，要不要过去坐坐？”
秦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走。”
两人沿着田埂向那片桃林走去。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下陷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息，夹杂着桃花的淡淡香气。田埂两侧的麦田里，有农夫正在除草，看到一行人走过来，纷纷直起身子张望。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好奇地跟在后面跑了一段路，被大人喊了回去。
走进桃林，眼前的景象更加迷人。满树的桃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像是一片粉红色的云霞落在了人间。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一条粉色的地毯上。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来飞去，忙着采蜜授粉。
沈清秋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让随行的侍卫铺了一张毡毯，然后将食盒里的点心一碟一碟摆出来，又取出茶壶和茶杯，给秦骁斟了一杯热茶。
秦骁在毡毯上坐下来，端起茶杯闻了闻：“明前的龙井？”
“公子好灵的鼻子。”沈清秋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是今年新贡上来的，妾身尝了尝，觉得不错，就带了一壶出来。”
秦骁抿了一口，入口甘醇，回味悠长。他放下茶杯，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桃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清秋，你知道吗？朕有时候觉得，做个普通人也挺好的。”他忽然开口说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看看花，秋天收收粮，不用操心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也不用担心有人想要你的命。”
沈清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侧过头看着秦骁，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抱怨，倒更像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公子若是普通人，妾身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公子了。”沈清秋轻声说道，“那妾身的人生，大概会是另一种样子——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相夫教子，终老一生。也许过得也不错，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充实。”
秦骁转过头看着她：“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朕走上这条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门阀的明枪暗箭，说不定哪天就会有危险。你不怕吗？”
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秦骁的眼睛：“公子，妾身说实话——怕。妾身也是凡人，也会害怕。但妾身更怕的是，这一生碌碌无为地度过，到老了回想起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跟着公子，妾身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世界。妾身知道了原来女人也可以做这么多事，原来这天下还可以是这样治理的。就算有一天真的遇到危险，妾身也无怨无悔。”
秦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清秋的手。
“你放心。”他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朕不会让你有事的。”
沈清秋感觉到秦骁手掌传来的温度，脸颊微微泛红。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妾身相信公子。”
春风拂过桃林，吹落了无数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衬得这片桃林愈发静谧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赵虎快步从林外走了进来，在距离秦骁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声禀报道：“东家，外围的兄弟发现了动静。大约有四十多人，分成三路，正在向这边合围。携带了弓弩和刀械，看样子是冲着东家来的。”
沈清秋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惊慌之色。她转头看向秦骁，却发现秦骁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仿佛赵虎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外面起风了之类无关紧要的话。
秦骁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问道：“岳铮的人到位了吗？”
“到位了。”赵虎回答，“岳将军亲自带队，埋伏在林外三里处的土丘后面。只要东家一声令下，一炷香之内就能完成合围。”
“不急。”秦骁放下茶杯，“让他们再靠近一些。等他们进了林子，再收网。朕要让沈家的人亲眼看看，他们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买通的杀手，是怎么一个个躺在地上的。”
“是。”赵虎领命而去，脚步无声，像一只敏捷的豹子。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她看着秦骁，发现他居然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公子，您就一点都不紧张吗？”沈清秋忍不住问道。
秦骁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回答：“紧张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再说了，朕要是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还做什么皇帝？”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瓣和草屑，然后向沈清秋伸出手：“走吧，朕带你去看一出好戏。”
沈清秋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她感觉到秦骁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没有丝毫颤抖。那种镇定自若的气场，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心中的担忧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两人并肩走出桃林，向着来路的方向走去。在他们身后，赵虎带着二十名便装侍卫紧紧跟随，每个人的手都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树林和草丛。
走出大约两百步，前方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十几个人影。那些人穿着杂色的衣服，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过路行人，但他们的步伐太快了，而且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秦骁的方向，毫不掩饰。
赵虎正要上前阻拦，秦骁却抬手制止了他。他停下脚步，看着那群人越走越近，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清秋，你猜猜看，这些人里面，有几个是沈家花钱雇来的死士，有几个是被蒙蔽利用的蠢货？”
沈清秋站在他身边，目光冷静地扫过那群人：“左边那个拿刀的，脚步沉稳，眼神凶狠，应该是真正的杀手。右边那几个脚步虚浮的，大概是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
“你看人很准。”秦骁赞了一句，然后提高声音，对着那群人大声说道，“各位，朕就在这里。你们谁想要朕的命，尽管放马过来。”
那群人显然没想到秦骁会主动挑衅，一时间愣在了原地。领头的一个大汉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弯刀，大吼一声：“兄弟们，杀了他！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话音未落，他带头冲向秦骁。身后的人也跟着一拥而上，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秦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那群人冲到距离秦骁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时，两侧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了密集的弓弦声。数十支羽箭从林中飞出，精准地射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的身体。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前面的人瞬间倒下了七八个，剩下的人惊恐地停下了脚步，茫然四顾，不知道箭是从哪里射来的。
紧接着，树林中涌出了上百名黑甲士兵，手持长矛和盾牌，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领头的正是岳铮，一身戎装，手握长槊，威风凛凛地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刺客。
“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者免死！”岳铮的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全场。
那些刺客面面相觑，有人扔掉了手中的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但也有人不甘心失败，挥舞着武器试图突围，结果被黑甲士兵的长矛捅穿了胸膛，倒在了血泊中。
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从第一支箭射出到最后一名刺客被制服，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十多名刺客，死了十二个，重伤七个，其余全部被俘，没有一个逃脱。
秦骁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也没有往前一步。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场一面倒的屠杀和抓捕。直到最后一个刺客被押走，他才转过身，对身边的沈清秋说了一句：“戏看完了。走吧，回宫。”
沈清秋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男人，明明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却还是带着她出来赏花喝茶，谈笑风生。他用自己的镇定和从容，给了她一场最特别的春游——也是一场最震撼的教学。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强大，不是让敌人害怕你，而是让敌人以为他们有机会，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让他们看清自己有多么可笑。
那些门阀大佬们，此刻大概正在家里等着好消息吧？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等来的不是秦骁的死讯，而是他们自己末日的倒计时。
沈清秋跟上秦骁的步伐，登上马车。车轮转动，沿着来路缓缓驶回帝都的方向。身后，那片桃林依旧在春风中摇曳着满树繁花，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但地上的血迹和空气中残留的铁锈味提醒着每一个人——那不是梦。
那是门阀世家敲响丧钟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