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初二年四月二十二，刺杀案发生后的第三天。
承天殿的早朝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大殿中央的地砖上还残留着昨夜用水冲刷过的痕迹——那是连夜审讯刺客时带进来的血迹，虽然已经清洗过，但在某些角度仍然能看到淡淡的暗红色印记。
秦骁坐在御座上，面前堆放着厚厚一摞卷宗。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不紧不慢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某些官员急促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秦骁才合上卷宗，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
“朕登基以来，自问没有亏待过任何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新政推行，朕给世家留了余地；科举改制，朕没有剥夺他们的考试资格；就连田亩清丈，朕也只是要求他们如实申报，并未追缴过往的隐田税款。朕以为，只要朕以诚待人，总会有人懂得适可而止。”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骤然转冷：“但朕错了。”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有人把朕的宽容当成软弱，把朕的退让当成可欺。”秦骁站起身，拿起那本卷宗，用力摔在御案上，“五大门阀，联手策划刺杀当朝天子！这是什么罪名？这是谋逆！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阶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曾经与门阀走得近的官员，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双腿微微发抖。
“刑部尚书何在？”
刑部尚书孙敬之连忙出列，躬身应道：“臣在。”
“朕给你三天时间，和内卫府联合办案，彻查五大门阀的所有违法行径。侵占民田、走私逃税、豢养私兵、贿赂官员——凡是有据可查的，一律登记在册，不得遗漏，不得隐瞒，不得包庇。能做到吗？”
孙敬之额头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臣遵旨。”
“很好。”秦骁重新坐回御座，“退朝之后，孙敬之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走出承天殿的大门时，许多人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整个大凛官场最煎熬的三天。
内卫府和刑部的联合办案小组昼夜不停地运转。沈清秋调集了内卫府在全国各地的情报档案，孙敬之则搬来了刑部历年积压的案卷。两相对照，五大门阀的罪行像一幅被逐渐揭开的画卷，露出了下面触目惊心的真相。
中部沈氏，侵占民田一万两千余亩，走私盐铁累计获利超过三百万两，豢养私兵八百余人，贿赂官员涉及六部及地方官吏共计四十七人。
江东钱氏，逃税漏税数额巨大，仅在去年一年就隐匿田产八千余亩，逃避田赋两万余石；同时勾结海盗，从事海外走私贸易，牟取暴利。
岭南赵氏，垄断了西南地区的铜矿开采，私铸铜钱，扰乱金融秩序；还养了一支五百人的私人武装，名义上是护矿队，实际上只听赵家家主的号令。
江北郑氏，利用掌控的漕运网络，长期夹带走私货物，每年偷逃关税不下十万两；更恶劣的是，他们还在漕粮中掺沙掺水，克扣军粮，中饱私囊。
川西王氏，勾结当地土司，私占山林草场，欺压百姓，逼良为贱，仅在去年一年就逼死了十七条人命。
每一项罪名都足以抄家灭族。五份罪状汇总到一起，形成了一份长达两百余页的卷宗，光是誊抄就用了整整一夜。
第四天清晨，秦骁在泰安殿召见了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
卷宗摆在桌案上，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份抄本。秦骁没有催促，给他们留足了阅读的时间。殿内只有翻页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叹息。
大约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看完了。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这些罪行太过骇人听闻，以至于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秦骁打破了沉默：“诸位都看完了。朕想问一句——按照大凛律法，这些罪行该如何处置？”
内阁首辅张蕴之缓缓开口：“回陛下，按照大凛律，谋逆者诛九族；侵占民田、走私逃税、豢养私兵、贿赂官员者，首犯斩立决，家产充公，成年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奴。”
秦骁点了点头，没有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话：“朕今天想和诸位讨论一件事——关于女眷没官的刑罚，是否合理？”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不明白秦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
秦骁继续说道：“朕查阅过大凛律法的沿革。女眷没官这一条，始自我朝开国之初。当时天下初定，为了震慑不法之徒，立法从严，可以理解。但如今我朝已立国百余年，律法也应该与时俱进。朕在想——犯罪的是一家之主，是他的儿子、兄弟，和他的妻子、女儿有什么关系？丈夫犯了罪，妻子就要被卖为官妓；父亲犯了罪，女儿就要沦为奴婢——这公平吗？”
殿内一片沉默。
刑部尚书孙敬之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陛下仁慈，臣能理解。但臣以为，女眷没官之设，并非单纯为了惩罚，更重要的是为了断绝罪犯家族的根基。若女眷不被没官，犯罪之人便无所顾忌——反正就算自己倒了，妻儿老小仍能保全，那律法的威慑力何在？”
秦骁没有反驳，而是反问了一句：“孙尚书，朕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一个商人，你知道走私被抓住是要杀头的，但你也知道你的妻女不会被牵连——你会因此就去走私吗？”
孙敬之一愣：“这……自然不会。杀头之罪，岂会因为妻女不受牵连就铤而走险？”
“那不就结了。”秦骁说道，“真正能震慑犯罪的，是对犯罪者本人的严惩，而不是对他的无辜家属施以酷刑。一个人会不会犯罪，取决于他对自己将要承受的后果的判断，而不是取决于他的妻女会不会遭殃。如果一个男人觉得杀头都不足以阻止他去犯罪，那就算你把他的妻女都卖了，他也不会在乎——因为他本来就是亡命之徒。”
孙敬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秦骁又看向其他人：“诸位还有什么看法？”
户部尚书李思源站了出来：“陛下，臣赞同陛下的观点。但臣担心的是，如果改了这条律法，会不会被人认为是陛下软弱的表现？”
秦骁笑了一下：“朕刚刚端掉了五大门阀，抄了他们的家，流放了他们的族人。如果有人觉得这叫软弱，那朕倒想看看，他心目中的强硬是什么样子的。”
李思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秦骁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便拍板定论：“既然如此，那就改。女眷没官这一条，从即日起废止，改为女眷随同流放。流放途中的待遇，与男眷相同，不得虐待，不得侮辱。到了流放地后，配给田地，令其自耕自食，与普通百姓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所有涉案的女眷，在流放之前，由太医院派医官进行检查。有孕在身的，暂缓流放，待生产满月后再行发遣。朕虽然要惩治罪犯，但不至于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几位大臣都不由得动容。他们见过太多株连九族的惨剧，见过太多无辜妇孺被推入火坑的场景，但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帝王，会在处置谋逆大案时，还能考虑到罪犯家眷中是否有孕妇。
张蕴之深深鞠了一躬：“陛下仁德，臣代天下苍生谢过陛下。”
秦骁摆了摆手：“朕不是仁德，朕只是觉得，公平二字，不应该只对一部分人适用。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拟一道诏书，把修改后的条文写清楚，明天早朝颁布。”
“臣等遵旨。”
次日早朝，诏书正式颁布。
当宣旨官念到“女眷没官之律，即日废止，改为随同流放”时，朝堂上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些老臣面露惊讶之色，但看到秦骁面无表情地坐在御座上，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诏书宣读完毕后，秦骁又下了一道命令：“五大门阀的抄家工作，即日开始。内卫府、刑部、户部三方联合执行，所有查封的财产一律登记造册，上交国库。任何人胆敢私吞一粒米、一文钱，与罪犯同罪。”
“遵旨！”
抄家行动在同一天全面展开。
五支抄家队伍同时出发，分别奔赴五大家族的老巢。每支队伍都由内卫府、刑部和户部三方人员组成，相互监督，相互制约，最大限度地杜绝了徇私舞弊的可能。
中部沈氏的府邸位于帝都城南，占地近百亩，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奢华程度堪比王府。抄家队伍冲进去时，沈家的家主沈伯渊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喝茶。他看到官兵涌入，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沈伯渊的声音在发抖。
领队的官员面无表情地展开抄家令：“奉陛下圣谕，查抄沈氏所有家产。沈伯渊，你涉嫌谋逆、侵占民田、走私逃税、豢养私兵、贿赂官员等多项罪名，即刻收押。”
沈伯渊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合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双手反剪到背后，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抄家持续了整整三天。从沈家府邸中搜出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绫罗绸缎，装了整整一百二十辆牛车。仅仅是白银一项，就有八十多万两——而这还只是沈家存放在府中的现银，不包括他们在各地钱庄的存款和投资的产业。
其他四家的抄家成果也同样惊人。五大门阀被查封的财产总计折合白银超过两千万两，相当于大凛朝廷两年的财政收入。
消息传出后，整个帝都为之震动。
那些曾经依附于五大门阀的中小世家，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他们原本以为秦骁最多也就是惩治几个主谋，罚一笔钱了事，没想到秦骁出手如此之狠——直接将五大门阀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更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秦骁在处置女眷问题上的做法。如果按照旧律，那些女眷会被没入官妓，遭受非人的折磨。但秦骁改了律法，让她们随同流放，甚至还关照孕妇暂缓流放。这种“宽严相济”的手段，比单纯的杀戮更让人敬畏——因为它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皇帝不是嗜杀之人，但他也绝不手软。只要你触碰了他的底线，他就会让你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精确到每一个细节，既不会少一分，也不会多一分。
五大家族的家主被关进了天牢。审讯的过程并不复杂——在堆积如山的证据面前，没有任何人能够抵赖。沈伯渊在第一次审讯时就全部招认了，他甚至主动交代了一些内卫府尚未掌握的罪行，试图以此换取减刑。但秦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五月初十，判决结果公布。
沈伯渊等五名主犯，斩立决，家产全部充公。
所有成年男丁，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返回原籍。
未成年男丁及全体女眷，随同流放，配给田地，自耕自食。
这道判决公布后，朝野上下反响不一。有人认为秦骁过于仁慈——按照旧律，谋逆大罪至少要诛三族，而秦骁只杀了五个主犯，连他们的儿子都保住了性命。也有人认为秦骁过于严苛——五大家族数百口人，无论老少全部流放，这在近几十年来从未有过。
但无论是哪一种声音，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旧门阀的时代，结束了。
那些曾经垄断朝堂、操纵地方、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在秦骁的雷霆手段下，像纸糊的房子一样轰然倒塌。他们的土地被分给了无地的农民，他们的财产充实了国库，他们的权力被收归中央。
五月十二，行刑日。
五名主犯在天牢外的刑场上被处以斩刑。围观的人群挤满了刑场周围的空地，有痛恨门阀已久的平民百姓，有曾经受过门阀欺压的商贩农夫，也有来看热闹的各色人等。当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五颗人头滚落在地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秦骁没有去刑场。他站在泰安殿的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呼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清秋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公子，结束了。”
秦骁摇了摇头：“不，才刚刚开始。门阀倒了，但他们的影响不会立刻消失。那些被他们贿赂过的官员，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势力，那些被他们扭曲的规则——都需要时间来清理。”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秋：“内卫府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盯紧这些残余势力。朕不希望看到门阀的阴影，在新政的阳光照到每一个角落之前，重新凝聚成形。”
沈清秋郑重地点了点头：“妾身明白。”
秦骁重新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普照大地，将帝都的琉璃瓦屋顶映得金光闪闪。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被埋葬在旧时代的废墟之下。
新的时代，正在以不可阻挡的步伐，大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