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初二年七月，帝都的暑气正浓，承天殿里却透着一股凉意。
秦骁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北境送来的密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清秋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目光也落在那份密报上。
“公子，看来中穆境的商人没白花钱。”沈清秋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白罗帝国三大部落，已经有两个松口了。”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白罗帝国西部部落的首领巴特尔和南部部落的首领托雷，都已经通过中间人表达了愿意和大凛议和的意向。条件也不复杂：大凛每年给两大部落各十五万两白银的岁赐，同时在边境开放三个互市口岸，允许双方商人自由贸易。两大部落则承诺不在边境发动任何军事行动，并约束各自的附属部落不得侵扰大凛边境。
唯一还在坚持敌对立场的，是白罗帝国东部部落的首领、同时也是白罗王的嫡长子——拉托夫王子。这位年轻气盛的王子在得知两个部落准备议和后，公开放出狠话：“大凛人用银子买来的和平，就像用沙子垒成的墙，一阵风就能吹倒。明年春天，我的骑兵会踏平他们的边境。”
秦骁看完这段，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就让他来。朕正好缺一块磨刀石。”
沈清秋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担忧：“公子，拉托夫手下有两万多骑兵，都是白罗的精锐。如果真的打起来，北境恐怕要费一番手脚。”
“费手脚不怕，怕的是不打。”秦骁把密报放在桌上，“朕整军经武，扩编火器营，改革骑兵战术，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打仗。但如果敌人不来，那这些准备就白费了。拉托夫要来，正好让朕检验一下这几个月整训的成果。”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在那之前，先把巴特尔和托雷稳住。这两块骨头啃下来，白罗帝国就剩拉托夫一根硬骨头了。等朕把他这根骨头也敲碎，白罗就再也翻不起浪来。”
沈清秋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秦兄，我可进来了啊！”
话音刚落，卫琳琅已经推门而入，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练劲儿。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模样的人，每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账本。
秦骁看到她这副架势，就知道她又要跟自己谈生意了。
“琳琅，你这又是要跟朕算什么账？”
卫琳琅也不客气，直接在秦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那摞账本：“秦兄，你那份密报我也看过了。巴特尔和托雷要岁赐，要互市，对吧？”
“对。”
“那你打算给他们多少？”
“初步定的是每年各十五万两，互市口岸开放三个。”
卫琳琅摇了摇头：“秦兄，你这个价钱，给高了。”
秦骁挑了挑眉：“高了吗？朕觉得还行。十五万两白银，买北境一年的太平，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账不是这么算的。”卫琳琅翻开一本账本，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秦兄你看，去年大凛在北境的军费开支是多少？光是驻军的粮饷、装备、营房修缮，加起来就超过了一百二十万两。这还不算战时的额外开销。如果打一仗，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两倍。相比之下，三十万两的岁赐确实不多。”
她把账本往前一推，话锋一转：“但是，秦兄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直接把银子给他们，他们会把这笔钱用来做什么？”
秦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卫琳琅的意思：“你是说，他们会用这笔钱来买武器装备？”
“对呀！”卫琳琅打了个响指，“白罗人自己不会造铁器，他们的刀箭都是从土伦人和中穆境的商人手里买的。如果我们直接给他们银子，他们转头就会去找中穆境的商人买刀买箭，然后拿着这些刀箭再来砍我们的人。这就等于我们自己出钱帮敌人武装自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秦骁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卫琳琅说得有道理。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虽然在治国理政上有不少超越时代的见解，但在商业和贸易这个领域，卫琳琅才是真正的行家。
“那你的意思是？”
“岁赐可以给，但不能给银子。”卫琳琅胸有成竹地说道，“换成实物——茶叶、丝绸、瓷器、铁锅、食盐。这些东西在白罗草原上是硬通货，比银子还好使。而且，这些东西不能一次性给完，要分批给，每批的量也不能太大。这样一来，他们拿到东西后，要么自己用掉，要么拿去和其他部落交换，总之不可能集中起来换成军械。”
秦骁的眼睛亮了：“继续说。”
“互市也是一样。”卫琳琅翻开另一本账本，“三个互市口岸，我们可以做文章。卖给白罗人的商品，种类和数量都要限制。铁器只许卖农具，不许卖兵器；粮食只许卖成品，不许卖种子；药材只许卖成药，不许卖原料。同时，从白罗进口的商品，我们要优先收购他们的皮革、羊毛、牲畜和矿产。这些东西运回国内加工后，利润至少能翻三倍。”
她合上账本，笑嘻嘻地看着秦骁：“秦兄，你觉得我这个方案怎么样？”
秦骁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沉思了好一会儿。
卫琳琅的方案，本质上是一种经济捆绑——通过控制贸易的种类和流向，让白罗的两大部落对大凛形成经济依赖。当他们习惯了茶叶、丝绸和铁锅带来的舒适生活，再想让他们回到茹毛饮血的日子，就没那么容易了。而这种依赖关系一旦建立，就等于在白罗内部钉下了一根楔子——巴特尔和托雷为了维护自己的经济利益，必然会和主张战争的拉托夫产生矛盾。到那时候，不用大凛出手，白罗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高明之处——不战而屈人之兵。
秦骁转过身来，看着卫琳琅，眼中满是赞赏：“琳琅，你这脑子，不去做宰相真是可惜了。”
卫琳琅撇了撇嘴：“宰相有什么好做的？天天看那些老头子吵架，烦都烦死了。我还是喜欢做生意——银子赚到手，比什么都实在。”
秦骁被她逗笑了，走回桌前坐下：“好，就按你说的办。岁赐改成实物，互市口岸的规则你来拟定。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朕说。”
“那我可不客气了。”卫琳琅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第一，我需要天工院帮我生产一批特制的茶叶罐和丝绸包装，要做得精美一些，让白罗人一看就觉得值钱。第二，我需要户部给我开一份通关文书，互市口岸的税收由我来定。第三……”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第三，我需要秦兄你帮我演一出戏。”
“演戏？演什么戏？”
“过几天，巴特尔和托雷的使节就要到帝都来谈判了。到时候，秦兄你要表现得……”卫琳琅歪着头想了想，“嗯，要表现得不太情愿的样子。让他们觉得，这个岁赐和互市的条件，是我们勉强答应的，而不是我们求着他们要的。”
秦骁一下子就明白了卫琳琅的用意——这是在谈判中制造一种稀缺感。如果大凛表现得太积极，白罗人就会觉得条件还可以再往上加；但如果大凛表现得不冷不热，白罗人反而会觉得这个协议来之不易，会更加珍惜。
“没问题，这出戏朕陪你演。”
三天后，白罗帝国的使节团抵达了帝都。
使节团一共三十多人，为首的是巴特尔部落的一位老将，名叫哲别，据说年轻时也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勇士。另一个是托雷部落的一位年轻贵族，名叫阿古拉，看上去精明干练，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秦骁在承天殿接见了他们。按照大凛的外交礼仪，使节团要向皇帝行跪拜礼，但哲别和阿古拉显然对这个礼节很不习惯——尤其是哲别，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秦骁装作没看见，等两人站定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两位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白罗的王庭，近来可好？”
哲别用生硬的大凛话回答道：“多谢皇帝陛下关心，王庭一切安好。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商议两国议和之事。”
“议和？”秦骁故意皱了皱眉，“朕记得，贵国的拉托夫王子前不久还在草原上放话，说要踏平我大凛的边境。怎么转眼间，又来议和了？”
哲别的脸色有些尴尬。他当然知道拉托夫说过什么话，但那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他是巴特尔部落的人，巴特尔已经决定议和了，他只能按照巴特尔的吩咐办事。
“皇帝陛下，拉托夫王子的话并不能代表整个白罗。”哲别斟酌着措辞，“我们巴特尔首领和托雷首领都认为，两国交兵，对谁都没有好处。与其在战场上流血，不如在谈判桌上解决问题。”
秦骁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朕同意你们的看法。但议和的条件，朕要先听听。”
哲别和阿古拉对视了一眼，然后由阿古拉开口，把事先商量好的条件说了出来：“我们希望大凛每年向白罗支付岁赐三十万两，并在边境开放五个互市口岸，允许双方商人自由贸易。作为回报，我们保证不在边境发动任何军事行动。”
秦骁听完，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卫琳琅。
卫琳琅会意，上前一步，开口说道：“两位使者的条件，我们听到了。但请恕我直言，你们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
哲别的脸色一沉：“为什么？”
“第一，三十万两岁赐太多了。”卫琳琅伸出三根手指，“大凛虽然富庶，但这笔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的百姓要种地、要织布、要交税，每一文钱都是血汗换来的。你们一句话就要三十万两，凭什么？”
阿古拉反驳道：“这是我们两大部落的首领共同商定的条件，不能更改。”
“不能更改？”卫琳琅笑了一声，“那好啊，既然不能更改，那就不用谈了。来人，送客！”
她这一声送客，把哲别和阿古拉都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大凛这边的谈判代表这么强硬，一言不合就要赶人。
哲别连忙拦住：“且慢！有话好说，条件可以再商量。”
卫琳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这才对嘛。做生意嘛，不就是你开价我还价，谈得拢就签，谈不拢就再谈。何必一上来就把话说死呢？”
接下来的谈判，完全进入了卫琳琅的节奏。
她先是把岁赐从三十万两砍到了二十万两，然后又以实物支付为由，把实际价值压缩到了十五万两左右。互市口岸也从五个砍到了三个，而且规定了详细的贸易品类和限额。哲别和阿古拉几次想要争取更好的条件，但每次都被卫琳琅用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最绝的是，卫琳琅在谈判的最后关头，忽然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两位使者，岁赐和互市的条件我们都答应了。但作为交换，我们希望白罗方面承诺一件事——不得向拉托夫部落出售任何铁器和粮食。”
哲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巴特尔和托雷一旦答应了这个条件，就等于切断了拉托夫的补给来源。没有了铁器和粮食，拉托夫就算想打仗，也撑不了太久。
“这……这个条件，我们需要请示首领。”哲别犹豫着说道。
“没关系，你们可以慢慢请示。”卫琳琅笑眯眯地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一句——这份协议的有效期，只到这个月底。如果月底之前签不下来，那之前的条件就全部作废，咱们重新谈。”
哲别和阿古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子，在谈判桌上的手段比他们想象的厉害得多。
七天后，协议签署。
巴特尔和托雷最终还是答应了卫琳琅提出的所有条件——包括切断对拉托夫的物资供应。对他们来说，每年十五万两白银等值的实物，加上三个互市口岸的贸易收益，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利益。而拉托夫能不能打胜仗，跟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草原上的生存法则本就如此——先顾好自己的部落，再去考虑别人的死活。
消息传到白罗东部部落时，拉托夫气得摔碎了三个酒杯。他召集了部落中的所有将领，在帐篷里咆哮了整整一个晚上。但咆哮解决不了问题——没有了巴特尔和托雷的支持，他手里只剩下两万多人，要单独对抗大凛的北境防线，胜算微乎其微。
而此时此刻，在帝都的泰安殿里，卫琳琅正拿着一份清单，眉飞色舞地向秦骁汇报互市口岸的筹备情况。
“秦兄，第一批货物已经准备好了。茶叶三千斤，丝绸五百匹，瓷器两千件，铁锅一千口，食盐一万斤。我已经安排好了运输路线，半个月内就能送到互市口岸。到时候，白罗人看到这些东西，眼睛都得发光。”
秦骁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琳琅，你这手段，可比岳铮的千军万马还厉害。”
卫琳琅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岳将军打仗是用刀，我做生意是用脑子。刀能杀人，脑子也能杀人——只不过我杀的是敌人的钱包，让他们穷得打不起仗。”
秦骁哈哈大笑。他不得不承认，卫琳琅的这套打法，确实比单纯的军事手段高明得多。用贸易代替战争，用利益化解仇恨——这不仅是商业智慧，更是治国的大智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北境的方向，天空一片澄澈。他知道，那里很快就不会再有战火了——至少在拉托夫找到新的盟友之前，不会有了。
而等到拉托夫真的找到新的盟友，准备再次南下的时候，大凛的火器营和骑兵，也已经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
和平，从来不是靠乞求得来的。它要么靠实力去扞卫，要么靠智慧去经营。
秦骁两者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