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初二年六月，承天殿西侧的武英殿被临时改造成了一座军事指挥部。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东西绵延三丈有余，将大凛的全境地形浓缩其中。北境的草原、西境的戈壁、南境的山岭、东境的海岸线，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都用不同颜色的木牌标注得清清楚楚。沙盘的边缘还贴着一圈纸条，上面写着各军的驻地、编制人数、装备情况和最近的操练记录。
秦骁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在沙盘上划出了一条从北境到帝都的弧线。
“岳铮，你看这里。”他用竹竿点了点北境和中原地带的交界处，“如果白罗人突破北境防线，最快七天就能兵临帝都城下。我们现在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动？”
岳铮站在沙盘的另一侧，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紧随着秦骁的竹竿移动。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袖口处磨得有些发白，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标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凌厉气势。
“回东家，目前帝都周边能调动的禁军大约四万人，其中火器营八千人，骑兵五千，其余为步卒。北境各镇加起来约有六万人，但分散在十几个据点，短时间内很难集中使用。如果白罗人真的打过来，我们能在一线投入的兵力，不会超过三万人。”
“三万人。”秦骁放下竹竿，转过身来，“白罗那边呢？”
“据内卫府最新情报，赫连兀术正在草原上大规模征兵。目前集结在白罗南部边境的兵力已经接近五万，而且还在增加。如果给他半年时间，他至少能凑出八万骑兵。”
“八万对三万。”秦骁笑了一下，“账面上看，我们处于劣势。”
岳铮却摇了摇头：“账面上是账面，实际打起来不一定。白罗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和野战能力，但我们有城墙、有火器、有后勤保障。只要不犯战略性错误，守住北境没有问题。”
“守住不够。”秦骁的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却很重，“朕要的不是守住，是要打赢。要打到赫连兀术再也不敢往南看一眼。”
他走回沙盘前，拿起竹竿，开始一项一项地布置任务：“所以朕决定，从今天开始，对军队进行全面整编。”
“第一，裁汰老弱。各军中进行一次全面体检，年龄超过五十岁、身体有残疾或患有慢性疾病的，一律退役。朝廷发给一次性安置费，回乡后免除三年赋税。朕不要一支老态龙钟的军队。”
“第二，补充新兵。退役造成的空缺，从各州府选拔十八到二十五岁的青壮年补充进来。选拔标准由兵部统一制定，身高、体力、视力都有硬性指标。任何人不得走后门、塞关系，一经发现，主官和当事人一并严惩。”
“第三，统一编制和装备。从今往后，大凛军队的编制全部标准化——每十人为一什，三什为一队，三队为一哨，三哨为一营，三营为一标，三标为一镇。各级主官的职责和权限，白纸黑字写清楚。装备方面，所有士兵统一配发制式兵器、盔甲和被服，不得自行购置或改装。”
“第四，建立完善的军饷和抚恤制度。士兵的军饷按月发放，由户部直接拨付到各镇，不得经过任何中间环节。战死者的抚恤金，按照军衔和服役年限计算，一次性发放给家属。伤残者根据伤残等级，每月领取相应的生活补助。”
秦骁一口气说完这四条，然后放下竹竿，看着岳铮：“你觉得怎么样？”
岳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东家，这些年在北境，我最头疼的就是这些事。老兵不肯退，新兵补不进来，编制乱七八糟，装备参差不齐，军饷经常被层层克扣。我跟那些文官吵了无数次，每次都吵不赢。现在东家亲自来抓这件事，我就一个感觉——痛快。”
“痛快的事还在后面。”秦骁走到沙盘的另一个角落，指着代表帝都的木质令牌，“火器营要扩编。从现在的八千人扩充到三万人，全部装备燧发枪和新型火炮。这件事由墨衡的天工院负责武器研制和生产，你负责人员的招募和训练。三个月内，朕要看到三万火器营士兵能够完成基本的队列和射击训练。”
岳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东家，三万火器营不是小数目。光是燧发枪的产量就跟不上——天工院现在一个月最多能造五百支，三个月也就一千五百支，差得太远了。”
“这个问题朕已经和墨衡谈过了。”秦骁说道，“他正在扩建工坊，招募更多的工匠。朕还给了他一道特许令——可以从全国范围内征调铁匠、木匠和火药师傅，待遇从优。三个月后，燧发枪的月产量至少要达到两千支。到年底，要达到五千支。”
岳铮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然后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来得及。”
“骑兵也要改革。”秦骁继续说道，“大凛的骑兵一直存在一个问题——过于依赖个人勇武，缺乏协同作战的意识。朕看过北境几次战斗的记录，每次都是骑兵冲得太猛，步兵跟不上，结果骑兵突进去了，步兵还在后面跑，白白浪费了战机。”
岳铮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因为秦骁说的这个问题，他自己就犯过不止一次。他是个猛将，打仗喜欢冲锋在前，有时候杀红了眼，确实会把步兵甩在后面。
“东家批评得对。”岳铮老老实实地承认，“这个问题我改。”
“不是要你改，是要整个骑兵部队都改。”秦骁说道，“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和冲击力，但不能只顾着自己痛快。从今往后，骑兵的训练要增加协同作战的内容——和步兵配合、和火器营配合、和后方的辎重队配合。朕要让大凛的骑兵，既能冲得上去，也能撤得回来。”
接下来，秦骁宣布了两项重要的人事任命：“岳铮，朕任命你为禁军都督，统领帝都周边所有禁军部队，负责帝都防卫。”
岳铮愣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雷烈升任北境镇守使，统辖北疆边防。即刻交接，即日赴任。”
“末将领命！”站在角落里的雷烈也跪了下来，声音洪亮。
秦骁看着两人，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还有一个新规矩要说。”
岳铮和雷烈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秦骁要说什么。
“朕要在军中设立一个新职位——教导官。”秦骁说道，“每个镇配一名教导官，和主官搭档。教导官的职责是负责士兵的思想教育、纪律监督和士气鼓舞。主官管打仗，教导官管人心。两人互相配合，互相监督。”
岳铮挠了挠头：“东家，这个教导官……具体是干啥的？末将有点糊涂。”
“说简单一点，就是让士兵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为谁打仗。”秦骁解释道，“大凛的士兵，很多人参军只是为了吃粮饷，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挫折就容易溃散。教导官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让每一个士兵都明白，他们保卫的不只是皇帝的江山，更是他们自己的家园、自己的父母妻儿。”
岳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虽然是个武将，但并不笨。秦骁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这是要给军队注入一股“魂”。
雷烈在旁边问了一句：“陛下，教导官的人选从哪里来？”
“朕会亲自挑选。”秦骁说道，“第一批教导官，将从内卫府和太学的优秀学员中选拔。他们会接受为期三个月的专门培训，然后分配到各镇。朕丑话说在前头——教导官虽然不直接指挥作战，但有直接向朕汇报的权力。如果主官有克扣军饷、虐待士兵、消极怠战等行为，教导官有权向朕举报。查实之后，主官就地免职，严惩不贷。”
岳铮和雷烈再次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他们能感觉到，秦骁这是在军队中植入了一双“眼睛”。但对于一个真正想把军队带好的主官来说，这双“眼睛”不是来监视他们的，而是来帮助他们约束队伍、提升战斗力的。
“末将明白了。”岳铮率先表态，“东家放心，末将一定配合教导官的工作。”
雷烈也紧随其后：“末将也一样。”
秦骁看着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需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奴才，而是能理解他意图、并能坚决执行的人。岳铮和雷烈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老部下，他们对他的信任是毋庸置疑的。但信任归信任，制度归制度。秦骁深知，一支军队的强大，不能只靠将领的个人魅力和忠诚，更要靠一套科学合理的制度来保障。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骁开始逐一找各军的主官和教导官谈心。
他谈心的方式很特别——不穿龙袍，不摆架子，就在武英殿旁边的偏厅里，泡上一壶茶，和对方面对面坐着，像拉家常一样聊天。但聊的内容，却一点也不家常。
第一个被召见的是岳铮和他的搭档教导官——一个名叫周文彬的年轻人。周文彬今年二十八岁，出身寒门，考过两次举人没中，后来被内卫府选中，接受了三个月的培训，成为第一批教导官中的一员。他身材瘦削，说话慢条斯理，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和岳铮那种五大三粗的武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骁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口问道：“岳铮，你对周文彬这个人，第一印象怎么样？”
岳铮没想到秦骁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实话，第一眼看到他，末将心里有点犯嘀咕——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到了军营里，能镇得住那些兵痞子吗？”
周文彬听到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秦骁的下文。
秦骁又看向周文彬：“你呢？你对岳铮怎么看？”
周文彬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回陛下，臣对岳将军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把好刀，但刀鞘有点旧了。”
岳铮瞪大了眼睛：“你说啥？”
周文彬解释道：“岳将军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在军中威望极高，这是一把好刀。但岳将军在军纪管理上过于粗放，对士兵的教育和引导不够，导致军中存在一些不良风气——比如酗酒、赌博、欺压新兵等现象。这就是刀鞘旧了的意思。”
岳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但他不得不承认，周文彬说的确实是事实。他带兵向来信奉拳头底下出好兵，对军纪的管理确实比较松散。
秦骁看着两人之间的火花，不但没有调解，反而火上浇油：“岳铮，周文彬说的有没有道理？”
岳铮憋了半天，最终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有道理。”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末将明白。回头就把那些酗酒赌博的混蛋收拾一遍。”
周文彬适时地补了一句：“岳将军，臣建议不要一味惩罚，可以先教育。给他们讲清楚道理，让他们明白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如果教育无效，再处罚也不迟。”
岳铮看了周文彬一眼，虽然还是有点不服气，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秦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主官和教导官之间既要有磨合，也要有互补。岳铮有威信、有执行力，周文彬有思路、有方法。两人如果能配合好，这支军队的精神面貌一定会发生质的改变。
接下来几天，秦骁又陆续召见了其他各军的主官和教导官。每一次谈话，他都会问同样的问题——“你觉得你的队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你觉得你的搭档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是平时不敢说的？”这些问题看似随意，但实际上每一句都在试探对方的忠诚度、能力和思维方式。
大多数主官和教导官都能坦诚回答，但也有个别主官在谈话中露出了马脚。有一个姓刘的标统，在被问到“你觉得教导官制度有必要吗”时，脱口而出：“末将觉得没必要。打仗是武官的事，弄个书生来指手画脚，只会碍事。”
秦骁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再想想，过几天朕再找你聊。”
三天后，这名标统被调离了原职，安排到一个闲散岗位上去了。他没有被处罚，但所有人都明白——皇帝不需要一个拒绝接受新制度的人担任重要职务。
消息传开后，那些原本对教导官制度心存抵触的军官们，纷纷调整了自己的态度。他们终于意识到，皇帝在这件事上是认真的，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到六月底，军队整编的各项措施已经全面铺开。裁汰老弱的工作进展顺利，全国范围内共裁汰了一万二千余名超龄或体弱士兵，全部得到了妥善安置。新兵招募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各地报名的青壮年络绎不绝——因为朝廷开出的军饷标准比以前高了将近一倍，而且承诺按时发放、绝不拖欠。
火器营的扩编是重中之重。墨衡的天工院开足了马力，日夜不停地生产燧发枪和火炮。为了提高产量，墨衡发明了一种流水线作业法——把枪支的制造分解成几十个工序，每个工匠只负责其中一道工序，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到六月底，燧发枪的月产量已经达到了八百支，比秦骁要求的进度还快了一些。
骑兵部队的改革也在同步推进。岳铮亲自抓骑兵的协同作战训练，每天天不亮就带着骑兵出操，练习与步兵和火器营的配合。起初，骑兵们对这种束手束脚的打法很不适应，经常出现配合失误。但练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发现——有了步兵和火器的掩护，骑兵的伤亡率明显下降了，而战斗效率反而提高了。事实胜于雄辩，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抱怨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秦骁再次来到武英殿，查看整编的进展情况。
岳铮和周文彬一起向他汇报了这段时间的工作。岳铮汇报的是训练和编制方面的数据，周文彬汇报的是士兵思想状态和纪律情况的评估。两人配合得已经相当默契，甚至在汇报过程中还会互相补充和纠正。
秦骁听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比朕预想的要好。”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北境的那片区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白罗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最多到今年秋天，赫连兀术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要在这之前，把军队的状态调整到最好。”
岳铮和周文彬同时应道：“是！”
秦骁转过身来，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一下：“你们两个，现在配合得不错嘛。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岳铮还说人家是文弱书生来着？”
岳铮老脸一红，挠了挠头：“东家，别提那茬了。周教导官虽然看着文弱，但肚子里有货。末将服气了。”
周文彬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岳将军虽然性子急，但做事雷厉风行，臣也很佩服。”
秦骁看着这对文武搭档，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欣慰。他知道，一支军队的强大，不仅仅取决于武器的精良和战术的先进，更取决于人心的凝聚。而他正在做的，正是将这颗人心，一点一点地凝聚起来。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武英殿的金色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那是新大凛军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