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
检测仪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时，临江市第七武高三号训练馆里，先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沉盯着屏幕上那个红得刺眼的数字，沉默了三秒。
又是九十九。
过去三个月，他一共做了十七次气血检测。最开始是九十八，后来涨到九十九，再后来……便像被什么东西钉死在这里，无论他多吃两盒营养餐，还是少睡两个小时加练，结果都没有任何变化。
九十九点零一是九十九。
九十九点七八，还是九十九。
距离武考报名的最低标准，只差一点。
“仪器可能有误差。”负责记录的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却没什么底气，“明早体检前，你可以再测一次。”
陆沉收回手，活动了一下被采血针刺痛的指尖：“老师，仪器上周刚换的。”
老师不说话了。
这台新式气血检测仪是市教育署统一配发的，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二。拿仪器当借口，和说太阳今天不想上班差不多。
队伍后面，一个高个男生笑道：“差一点也是差。明天正式体检过不了一百，连武考的实战场都进不去。”
“赵凯，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赵凯摊开手，“学校资源就这么多，与其浪费在九十九身上，不如早点分给能考武大的人。”
陆沉没回头。
灵潮降临三百年后的今天，武道早已不是兴趣，而是所有人改变命运最直接的路。
气血达到一百，完成第一次淬体，才有资格被称作预备武者；只有成为预备武者，才能参加武考，报考武大，进入禁区防线、武馆、资源公司这些真正赚钱的地方。
气血不到一百的人，当然也能活。
工厂、仓库、维修站，总有位置。
只是陆沉不太想让母亲再多干十年夜班。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陈放从队伍里追出来，一把搭住他肩膀。
“别听赵凯放屁。”陈放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城西药房今晚到一批临期补血散，四折。你再冲一包，说不定就过去了。”
“多少钱？”
“四百八。”
陆沉脚步不停：“那不叫四折，那叫抢劫的时候顺便给你开张发票。”
陈放噎了一下：“命运转折点，你还计较这点钱？”
“我银行卡余额三百二，命运最好先学会找零。”
两人走出训练馆。九月的晚风带着铁锈味，从远处城墙的方向吹来。天际线上，巨大的合金防护网泛着暗蓝色微光，再往外，就是新闻里每天都会提到的荒野和禁区。
操场广播正在播放明日体检安排。
“请高三年级考生于七点前到校。气血未达到一百者，不得进入实战考核报名序列……”
陈放听得直皱眉：“要不我借你二百？”
“你上个月借我的一百还没还。”
“所以这次是债务重组。”
陆沉终于笑了一声，把他胳膊拨开：“回去吧。今晚我再练一轮第九套基础呼吸法。”
陈放的表情顿时像听见有人打算用雨水浇灭火山。
第九套基础呼吸法，教育署免费公开的入门功法，特点是安全、稳定、人人能练。缺点也很明显——慢。
慢到练上一年，气血能涨三点，都值得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
“就剩一晚上，你练基础呼吸法？”
“免费。”
“……”
“而且我练了六年，熟。”
陈放看着陆沉走远，憋了半天，只能在背后喊：“明早我给你占前面的检测位！”
陆沉抬手晃了晃，没有回头。
他住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里。母亲今晚值夜班，桌上留了一碗冷掉的面，碗底压着张纸条。
——别练太晚，考不上武大也没关系。
陆沉站在桌边看了几秒，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十点，他将客厅的旧沙发推到墙边，在不到六平方米的空地上盘膝坐下。
吸气四秒，停顿一秒，呼气六秒。
这是第九套基础呼吸法的第一组循环。
陆沉闭上眼，让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灵潮时代的人体能够吸收空气里极微弱的游离能量，呼吸法的作用，就是让这些能量尽可能平稳地融入血液，滋养皮肉。
十分钟后，他的后背开始发热。
二十分钟后，额头渗出细汗。
四十分钟后，窗外的夜市声渐渐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第九百九十九次循环结束。
陆沉睁开眼，看了一眼手环上的便携检测结果。
【气血：99.82】
纹丝不动。
他靠在沙发边，缓了两分钟，重新坐直。
再来。
第一千零七十次循环。
【气血：99.83】
第一千一百三十次循环。
【气血：99.82】
凌晨一点四十分，陆沉的肺部像被砂纸磨过，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人体对低阶呼吸法也有承受上限，继续硬练，提升不了气血，只会先把自己送进校医室。
他仰面躺在地板上，盯着发黄的天花板。
“六年。”
“你就不能争气一回？”
当然没有人回答。
功法只是一套运行方式，不会说话，更听不懂抱怨。
陆沉闭上眼，打算休息五分钟再去洗澡。
困意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他恍惚听见一道苍老、絮叨，又明显憋着火的声音。
【第九套基础呼吸法检查了你过去六年的修炼记录。】
【它认为自己的教学对象作息混乱、营养不足、训练计划毫无章法。】
【它对你的修炼效率极度不满。】
陆沉半梦半醒地皱了皱眉。
下一秒，那声音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忍无可忍的决定。
【你已进入睡眠。】
【第九套基础呼吸法决定接管身体，亲自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