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姓沈的大官吗?”
沈卫光的脚没有落下去,整个人就那么别在门槛上头,一只手还扶着门框,指节微发力,把木头的纹路都掐出了印子。
林秋生在旁边站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大气都不敢喘。
沈念抬着脸看他,灶灰还糊在腮帮子上,那双眼睛亮得跟这间屋子里所有暗沉的东西都不搭。
沈卫光终于把那只脚迈过了门槛,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声响闷闷的,他绕过桌子,在沈念念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被他压出一声响。
他坐得很直,背脊绷成一条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在开军事会议而不是面对一个三岁的小丫头。
“你叫什么?”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紧,他清了清嗓子。
沈念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到桌上,两只小手规矩矩叠在膝头,坐姿端正得不像三岁半。
“沈念念。”
沈卫光的喉结动了一下,重复道:“沈念念。”
“嗯。”
“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娘。”
沈卫光的右手大拇指开始摩挲左手腕上那道旧疤,这个动作他自己没察觉,可林秋生在旁边看得清楚,心头一跳。(?w?)
“你从哪来的?”
“从山里来,坐了牛车,坐了拖拉机,坐了班车,又坐了公共汽车。”沈念掰着指头数给他听,声音软的,可条理清楚得不像话,“走了两天。”
沈卫光盯着她那双脚上快散架的布鞋,露着的脚趾冻得发紫,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天?你一个人?”
“一个人。”
“谁让你来的?”
沈念的小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抬起眼看他,那眼神清醒得过了头。
“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
沈卫光靠着椅背,眉心拧出一道深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大伯母喝多了酒,跟我奶吵架的时候嚷出来的。”沈念念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三岁孩子该有的那种含糊劲儿,“她说我爸在省城军区当大官,姓沈。”
林秋生在旁边插了一句。
“副师长,这丫头来的时候就说姓沈,要找她爹,别的没多说。”
沈卫光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沈念念脸上,那张小脸太瘦了,颧骨都支出来了,可眉眼之间的轮廓,越看越像一个人。
一个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奶奶叫什么?”
“王桂花。”
沈卫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这个名字他认得,那是他当年去山村探亲时见过的那个婆娘。
“你奶奶没拦你?”
沈念念把脸别开,看着窗户外面飘过的一片云,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她不知道我跑了。”
“那她平时……对你好不好?”
沈念没说话。
沈卫光等了几息,刚要再问,她忽然把左手小臂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
那条胳膊细得像一截枯柴,腕子上青紫交错,靠近肘关节的地方有一处不正常的弯曲弧度,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是天生长成这样的。
林秋生倒吸了一口气。(??)
沈卫光盯着那条小臂,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嘴唇抿成了一道白线,可他到底没发作,只是把那条胳膊看了又看,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怎么弄的?”
“摔的。”沈念把胳膊收回去,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沈卫光闭了闭眼,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他扶着桌沿的手背上,筋络全数暴起。
接待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连暖水瓶都不咕噜了。
沈卫光松开扶桌子的手,攥了拳头,又松开,把呼吸一点压平,才重新开口,嗓子却哑得不成样子。
“念念。”
“嗯?”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д°?)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体已经往前倾了,像是全世界的分量都悬在一个三岁孩子的嘴唇上。
沈念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绞着袖口的线头,小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沈卫光没催她,他就那么坐着等,像一块被冻在原地的石头。
“沈晓禾。”(一个村的,大多都姓沈。好吧,我承认我懒得再想一个姓,后面我记不住^0^)
三个字。
轻飘飘的,从一个三岁小孩嗓子眼里蹦出来,带着奶声奶气的尾音。
可砸进沈卫光耳朵里,比任何炮弹都响。
他的身体有一个细微的晃动,像被什么从内脏里抽走了一截骨头,脊背撑不住似的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林秋生看见他的脸在那一瞬全部的血色都褪干净了,连嘴唇都是白的,可眼眶却开始泛红。
接待室里只剩下墙上那只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沈卫光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右手大拇指死摁在左手腕的旧疤上,力气大得指甲盖都发白了。(???)
沈念念抬起头看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是安静静地看着。
“你奶奶……跟你说过来找我吗?”沈卫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压碎了的颤。
沈念念摇了摇头。
“大伯母喝多了跟我奶吵架,嚷说我爸在省城当大官,我奶当年骗我爸说我和我妈都死了。”
沈卫光的手从桌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可他没让自己出声。
“我就来了。”沈念念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两只小手,声音更轻了,轻得像灶房里漏进来的风,“我不想让自己被冻死在那个灶房里。”
沈卫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挫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林秋生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冲出去做什么,却见这个在战场上从来不眨眼的男人,只是背过身去,面对着墙,两肩绷得像弓弦,一只手死撑着墙面,脊背起伏了好几下才压住。
沈念念没动,就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着,安静地等他。
她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知道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刻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几口喘息的空当。
过了好一会儿,沈卫光转过身来,眼眶红着,脸上却已经恢复了那种军人特有的硬。
他重新走到沈念念面前,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蹲到她跟前,跟她平视。
“念念。”
“嗯。”
“你妈妈长什么样子?”
沈念念的小手攥紧了袖口,声音糯的。
“我娘生下我没多久就死了。”她顿了顿,从贴身的破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摊在掌心里,“但是妈妈留了这个给我。”(?????)
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
沈卫光的目光落在上面,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住。
铜钱的正面,歪斜斜刻着一个字。
卫。
他年轻时用刺刀尖刻的,当定情信物送出去的,那个字。
沈卫光伸出手,指尖碰到铜钱边缘的时候,抖得厉害,他试了两回才把那枚铜钱托到自己手心里。
林秋生在旁边看着,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沈卫光攥着那枚铜钱,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得像一把柴火的小丫头,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得……确认一下。”他的声音艰涩得像在磨砂纸,把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回沈念念掌心,站起身,转头对林秋生说,“去把何政委请来。”
林秋生立正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接待室里只剩下父女两个人。
沈卫光低头看着沈念念,她正把那枚铜钱重新包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他张了张嘴,好多话涌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
沈念念抬起脸,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弯了弯。
“叔叔,你是不是就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