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慕容豨想要取代萧氏,还真是不太容易”白景琰摇了摇头含笑道。
“慕容氏内部,也有皇后慕容天瑶、御史中丞慕容俨等人,结连云麾将军耶律雷、安东将军耶律海、归德将军耶律冲,向来跟慕容豨不睦,多方掣肘。慕容豨虽顶着慕容家主之名,终归难以左右整个慕容氏。更况且,就连慕容豨自己一党里,也有吏部侍郎慕容熙和左卫上将军慕容宝庆等,跟他并非完全同心同德。说白了,慕容豨就是个看着凶的老虎,但实际上连头狼都算不上。萧鸿渐用他,慕容一族便没太大变故。可一旦换个人掌控慕容一家——万一慕容家真成了一块铁板,萧鸿渐才会头疼。”澹台静主动把脸埋在他胸口。
白景琰没说话,沉默了许久。榻边的烛火跳了几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澹台静也不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好一会儿,白景琰才又问,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语气里有几分琢磨的意味:“慕容家、耶律家和金国皇族萧家,三者之间,除了夺势,可还有旁的不可调和的矛盾?我是说,最好能逼慕容家不得不造反的那种。”
澹台静愣了片刻,随即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有几分意外,几分佩服,还有几分“你到底还是问到了”的了然。她撑起身来,低头看着白景琰,那双桃花眼里闪着几分促狭的光:“世子还真问着了,金国皇族有五服之外同族可通婚之习俗。萧鸿渐的贵妃萧含香,说起来可是他的同族侄女,当初被其强纳进宫。可那萧含香,又被慕容熙一直觊觎。如今慕容熙虽只官拜吏部侍郎,此人却野心极大,简直就是个疯子,与左卫上将军慕容宝庆私下亲近。如今在慕容一族里,连慕容豨都有些压制不住他了。”
“哦?莫非慕容熙为了那个贵妃,敢阴谋造反?”白景琰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有几分玩味,几分算计,像是嗅到了什么极好的味道。
“还有。”澹台静重新伏回他怀里,将下巴搁在他胸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那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像是在说一桩极重要的旧事,“大公主萧令姝之驸马完颜青君,当年可是完颜部族有名的少年将军,与萧令姝两人十分恩爱。八年前,慕容豨参奏完颜青君谋逆,结果驸马被问罪处斩,完颜部族也遭株连。大公主自此和慕容氏势同水火。”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顿,手指在白景琰胸口轻轻点了两下,“一个被夺了爱人的大公主,一个被强纳了心上人的侍郎,一个被压制了半辈子的老丞相,一个被多方掣肘的皇后,世子,这金国朝堂底下埋的火药,可不比沙河城下那些陷坑浅。”
贾珩听完澹台静的话,又稍稍沉默了片刻。他靠在引枕上,手指在澹台静腰侧,那几尾墨色小鱼儿刺青上,轻轻摩挲着,那动作极慢,像是在借着指尖的触感,来理清脑子里那团纷杂的线头。
烛火在榻边跳了几跳,把他那张丰神如玉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沉沉的,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极重的事。好一会儿,他才吁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缓,像是把胸中积了许久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传话给紫衣卫和合欢宗。”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语气里,有一种只有在他真正拿定了主意之后,才会有的笃定:“仔细打探金国朝野间一切与皇族和慕容、耶律、完颜几大部族,以及朝廷重臣有关的隐秘。越多越详细越好。”
他略顿了顿,又继续道:“传话给赵如龙和北原军,随时做好攻打羊山慕容云海所部的准备。也让徐狮虎做好向金国境内推进的准备。在此之前,任何一部不许轻举妄动。一切,等我见过了那屠弘再议不迟。”
澹台静赶紧应声:“是。”她应完这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去传话,而是稍稍顿了一顿,那双桃花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这会儿说。可她到底还是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有的、不分场合的促狭与从容:
“其余各处也传来几道消息,南梁刘子俊派心腹送了封密信给世子,那密信已在幽州二小姐手里,用不了几日便能给世子爷送来。据说,如今的梁国局势再变,震军将军朱昭安拥兵自重,前些日子,趁着我北疆和大赵朝廷争地盘时,强行带兵进京。不仅以私结党羽、祸乱朝纲为名杀了吴?、郭承孝两人,彻底接管金陵防务,还逼得梁纳言弃了官,带着一家老小连夜逃出金陵,如今已不知去向。刘子俊如今再次沦为傀儡,暗中派了人,来向世子求援。”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见白景琰没有打断她的意思,才继续道:“合欢宗也传来消息,说朱昭安已逼着刘子俊下旨,封他为护国大元帅,总领梁国天下兵马。还再次起复了虞仕杰为丞相。朱昭安还厚待颜、萧、陈、朱、陆这几家,又以‘经营商道、为国聚财、殚精竭虑、劳苦功高’为名,封朱家主母柳素娥为楚国夫人。却反手把周家和范家给抄了家,周家家主周茂才父子,和周家男丁百余口,更是已被他拉到城外,问了个资敌的大罪,全数斩杀干净了。”
白景琰听完,不由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有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几分像是被什么人逗乐了的意外。他偏过头来看着澹台静,嘴角微微弯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剖析:“当初平定刘子良时,我便说过那朱昭安狼子野心,迟早要生祸心。不曾想他倒是个会做人的,朱昭安这是在借着那几家朝我示好。”
“示好?嗯!世子这话倒是有道理”。澹台静笑了笑。
白景琰捏了一下她的下巴,继续道:“朱昭安自然知道,虞仕杰的两个女儿南湘和轻尘如今都是我的妾室;颜家是冰月的娘家;柳夫人一向与我北疆私交极厚,且朱家还是他朱昭安的本家;萧家是玉致的母族,也是陈静瑶的夫家;陈家又是陈静瑶的母族,还是朱纨的夫家;而眼下的陆家,可是陆腾蛟那一脉的近支在掌控,又有何昭月这个昔日陆家少夫人,如今也在我的后院里。这几家,可都是跟我有交情的,跟北疆通商的”。
“那他抄周、范两家应该也是示好吧?”澹台静追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