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保安室的门,林棉夏用警棍将地面那堆衣服挑起来,扔进保安室附近的垃圾桶里。
黏液的臭味很淡,像烧焦的塑料混着过期牛奶的味道。
位于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中轻轻抖了抖,空气中流动的古怪味道瞬间消散了。
这薄荷……
林棉夏转身看向老者嘱托她照顾的薄荷。原来这薄荷不光能帮她分辨伪人,还能净化空气。真是有意思。
回到保安室内,林棉夏在值班日志上写下,【20:11,高四6班窦博文,男生,圆脸,拦截。备注:皮肤光滑。】
校园的侧门开启后三秒会自动关上,所以林棉夏不用费工夫关门。
八点十九分,第三个走读生出现了。
是名短发女生,戴着黑框眼镜,走路低头刷着手机。影子正常,问答正常,下意识摸耳朵的动作流畅。她走过薄荷时,叶子晃动了两下。林棉夏放行。
八点二十三分,第四个走读生是个染了暗红色头发的男生,耳钉在探照灯底下反光。影子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毛边,像是谁用橡皮擦擦蹭过。
林棉夏盯着那团影子看了三秒,毛边在肉眼下不易察觉的频率抖动着。
“学生证拿出来。对了,最近一次失眠在想什么?”林棉夏开口问。为保险起见,林棉夏还是决定问完问题,再决定能不能放行。
错放一个伪人进来,或阻拦真正的学生进入,都会影响她本次副本结算的积分与奖励。
“想我妈。”男生声音平静道,“她上周走了,我睡不着。”
林棉夏一手拿着男生的学生证做比对,手背在身后紧攥着警棍。这个答案太具体了,具体得像从某个真实记忆里剜出来的一块肉。
据值班日志的笔记记载,伪人通常不会编这种细节,它们倾向安全、中性、套话似的回答。但眼前这个男生的表情又很空,像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上,画上了五官。
“食堂昨天的炒饭是什么口感?”林棉夏接着问。
“甜的吧。”男生耸耸肩,“我朋友帮我带的,没有太注意。”
“我记得你左耳后面有颗痣。”林棉夏又道。
男生抬手摸左耳的动作流畅。但他摸到耳后时,指尖停住了。他摸到了一颗不存在的痣的后,手指悬空在那里按了按,然后说,“嗯,从小就有了。”
他放下手的姿势不对。真人的手放下来时会有肌肉的惯性,会顺着胳膊的弧度自然垂落。但他的手臂是直直地、僵僵地,像折尺一样“啪”地垂下去的。
林棉夏将手里的学生证往桌面一扔,迅速按下红色警铃。
暗红色头发的男生在探照灯下开始变形,先是影子彻底消失,然后他的身体像倒放的录像带一样往回缩,四肢折叠、扭曲,揉成一团灰色的软泥。
那团软泥在地上蠕动了大约五秒,然后静止了,变成一摊摊开的薄薄灰膜,又像被踩扁的锡纸。
林棉夏用警棍挑起地上的衣服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正好有把扫帚,她用扫帚将那层膜扫进了下水道口。
林棉夏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滩灰膜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痕,裂痕的形状像一张微笑的嘴。
那些伪人根本没有死,只是被发现后,直接逃跑了。
八点三十一分,第五个出现的学生,是穿着运动服的胖男生,汗味重得隔三米都能闻到。
影子正常,但薄荷在他走近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气流太猛了,活人的体温带起的热浪把叶片掀翻了。
胖男生抬手擦着汗,侧门打开的瞬间便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冲刺,嘴里嘟囔着“迟到了,迟到了……”
八点四十三分,这次来了两名学生,一前一后,隔了大概半分钟。
先到的是个身材瘦小的女生,校服过大,袖口卷了三圈。影子清晰,问答完整,“失眠在想数学题”,“夜晚食堂不营业,我在超市泡面吃”,她下意识摸完耳朵后,有些无语地望着林棉夏,“我记得我耳朵上没有痣,家人也没有说。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少框我。”
林棉夏将学生证还给女生,放行时,女生经过那株薄荷,薄荷的叶子晃动了一下。
半分钟后跟上来的另一名女生,扎着和上一个女生几乎一样的马尾,但校服更合身。
看着上一秒消失的脸,如复制粘贴般再次出现,林棉夏脑袋开始嗡嗡作响。
她脸盲,根本记不住这个女生跟上一个女生的脸有什么不同之处,直观的感受是,这张脸半分钟前见过。
首先排除是双胞胎的可能性,如果上一个进入的女生是假的,那这个……无语了!
林棉夏故作镇静地看向女生脚边的影子,然后她愣了一下。灯下的影子是正常的,边缘锋利,姿势也与身形匹配。
女生顺着林棉夏的视线,侧过脑袋看向自己的身后时,那团影子的头部位置,马尾辫的轮廓延迟了大约三秒,才跟上她转头的动作。
林棉夏表面波澜不惊地收回视线,咽了咽唾沫,惯例开口询问,“拿出你的学生证。你最近一次失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躺下就睡着了。”女生声音平静地回答,边从校服口袋里取出学生证。
“食堂的炒饭好吃吗?”林棉夏边问,边拿起女生放在窗台上的学生证检查。
果然上面的信息跟上一个女生学生证上的信息一模一样。这两人有一个是伪人。
“食堂没开,我在路上买了煎饼带进学校吃的。”女生面容平静地回答。
林棉夏先是哦了一声,随即道,“你左耳后面好像有颗痣。”
女生闻言下意识抬手摸耳朵。但她摸完后,她那个延迟的影子,才慢慢地抬起手臂,做出同样的动作。像网络卡顿的视频,声音和画面错开了半拍。
林棉夏可以百分百确认眼前的女生是伪人,她按下警铃的瞬间,女生没有塌陷,也没有变形。
她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蜡像凝固了。
凝固了大约五秒,她的整张脸,皮肤、五官、表情,像一张被撕下来的面膜从颅骨上滑落,露出下面灰白、光滑,没有五官的“底层”。
那层“底层”迅速灰化,碎成粉末,紧接着被夜风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