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只剩一套校服,拉链还拉着,领口还保持着人形的弧度,但里面已经空了。
林棉夏用警棍挑起地面的校服扔进垃圾桶里,明天会有保洁来处理。
回到保安室内,她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记录在值班日志内,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统一把伪人遗留的学生证扔进里面。
八点五十一分,第七个走读生是高个子男生,校服洗得发白,书包上挂了个游戏人物的挂件。影子正常,问答正常,林棉夏便放行了。
男生经过窗台时,薄荷晃了两下,幅度适中。林棉夏那颗提起的心,落回该放的位置。
八点五十六分,第八个走读生是个戴棒球帽的女生,帽子压得很低。
待她走近,林棉夏让她摘下帽子,并取出学生证。
女生的影子清晰,学生证上的照片与眼前人对得上。回答环节,女生对“失眠想什么”的回答是,“想我家的猫,它最近老吐。”
对“食堂炒饭”的回答,“食堂没开,我吃的泡面。”语气自然,细节琐碎,像一个真正疲惫,不怎么想搭理保安的学生。
“你左耳后面是不是有颗痣?”林棉夏问出第三个问题。
女生抬手摸左耳,指腹准确地按在耳后某一处。
“这颗?”她按了按说,“从小就有。”
林棉夏按下绿色开门键。
窗台的薄荷在女生经过时,叶片晃了两下。
林棉夏坐在椅子上,目送女生的背影在教学楼的方向消失了十秒左右,脑子里忽然回味起一个细节。
女生学生证上的照片,左耳耳垂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但方才女生站在探照灯下的耳垂,没有折射出银色耳钉的反光,林棉夏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处肌肤是平滑的,貌似没有耳饰或打过耳钉的痕迹。
她立即起身冲出保安室,朝着教学楼的大门追去。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绿幽幽的应急灯照着一排紧闭的教室门。
女生不见了,或者说,她进了某扇教室的门。
小南瓜灯散发出的光圈,让林棉夏很像站在一座孤岛上。
现在还没有到巡逻时间,林棉夏回到保安室坐下,手心里全是汗。躺在桌角上的警棍,有被她攥出手汗的痕迹。
窗台上的那株薄荷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林棉夏翻开值班日志,在上面写下第八名学生的信息,备注栏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一个字,“疑”。
在最后一笔落下时,她听见教学楼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倒在木地板上。然后陷入一片死寂。
这座学校位于山顶上,鲜少有车子路过,每个学生都是徒步爬上来的。林棉夏猜测公交站位于山底下。
林棉夏为自己倒了半杯水压惊,边盯着教学楼那扇绿光笼罩的入口,看了整整三分钟左右,没有人出来,也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九点零三分,第九名走读生是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皮肤白得有些过分。
他走近探照灯光圈的时候,影子清晰,但影子衔接脚底的位置,那团黑色里似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棉夏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影子的脚踝的部位在微微抽搐,像睡着的人脚抽筋,一抖一抖的。
男生本人毫无察觉,取出学生证放在窗台上,还冲林棉夏笑了一下。
林棉夏迅速检查了一遍学生证上的信息,开口询问,“最近一次失眠在想什么?”
“想今天的考试能不能及格。”
“食堂炒饭是咸的,还是甜的?”
“甜的。”男生回答得飞速,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变过弧度。
“你左耳上的那颗痣,是生下来就有的,还是后面长的?”林棉夏接着问。
男生动作流畅地抬手摸左耳,他手摸向耳朵后,忽然停住了。他不是在“找”那颗痣,他在“等”,等林棉夏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或许是他的数据里没有“痣”这个信息,他不知道该回答“有”,还是“没有”。他在等林棉夏的表情来判断正确的答案。
林棉夏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男生手指悬在耳朵三厘米的附近,僵了三秒。然后他的影子突然从地上站起来。
那团黑色的,扁平的影子像被吹胀的气球,从地面立起来,变成一个和他本人相同身高的黑色人影。
那个黑色人形没有五官,但在头颅的位置有一个弯弯的、月牙状的裂口。它在笑。
林棉夏按下红色警铃的同时,甩开警棍,劈出窗外。警棍穿透了“影子”,什么也没有打到。
但男生本人,那个身着蓝白校服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向内灰化,像一张被火燃烧的纸,从四个角往中心卷曲、变形,碎成灰烬。
他的“影子”也在同一时间坍塌缩回地面,重新变回一滩正常、静止的黑色。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地面只剩一套校服,一个双肩包,和一双运动鞋,鞋带系着的形状是蝴蝶结的。
林棉夏用警棍挑起校服扔进垃圾桶。打开垃圾桶的瞬间,感觉里面校服的数量不对,她用警棍翻了几下,拿出一张纸条。
她不记得垃圾桶里是否有纸屑,取出打开纸条。
纸条上写着,【明天见。】
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那是林棉夏自己的笔迹。
林棉夏将纸条攥成一团塞进保安服口袋。又翻了一遍垃圾桶,最终确认,只有那个圆脸男生的校服不见了。
她转身走到窗台边,薄荷的叶子焉了下去,像被抽走了全部的水分,叶子卷曲、枯黄,几乎在一瞬间死透了。
林棉夏伸手去摸,土是湿润的,根是完整的,但叶片正在一片一片地掉。
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她在叶子背面看到用针尖刻下的一行极细的小字,【它们学会了】。
那是什么意思?它们是指伪人,还是……
种种迹象表明,刚刚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进入校园内,对这株薄荷下手,及留下那张纸条。
那些伪人太嚣张了。
林棉夏拿起那片叶子,也一同揣进口袋里。
上一个保安刘伯提到,不能给这株薄荷多浇水。林棉夏便放弃了,试图用浇水挽救这株薄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