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周三下午。
方兴正在办公室里擦那块招牌，手机放在折叠桌上，铃声响了两遍他才接。
对面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方先生，今天下午有空吗？来家里坐坐吧，他爸上班去了。
有空。
方兴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上楼，六楼的门也虚掩着，像是专门给他留的。
他敲门的时候周晨妈妈从里面把门打开，手里还攥着抹布，围裙没摘。
进来吧，我刚收拾完。
方兴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两碗泡面，一碗已经吃了大半，汤还剩底，另一碗还没动，盖子盖着，筷子搁在旁边。
周晨妈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茶几，语气有点不好意思：中午没来得及做饭，就泡了两碗。你要是不嫌弃，那碗没动的你吃。
方兴说：不用，我吃过了。
周晨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方兴也坐。
他坐下来的时候茶几上那碗泡面的热气还没散完，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筷子搭在碗沿上。
方先生，周晨妈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些，你上次说你不收培训费，是真的不收，还是先不收后面再收？
从头到尾不收。
那你怎么赚钱？
方兴靠在椅背上：如果周晨踢出来了，职业俱乐部给他转会费，我拿分成。他踢不出来，我前期的投入就当白费了。
周晨妈妈沉默了一下。
她伸手把茶几上那碗没动的泡面往方兴那边推了推：你不吃的话，这碗就浪费了。
方兴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他掀开盖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汤偏咸，面条已经泡得有点软了。
他低头吃完那口，把筷子放下。
周晨妈妈看着他把面放下，没有继续催他吃。
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放在膝盖上：他爸昨天晚上跟我谈了一件事。他说他看了合同，条款没看出什么毛病，培训免费这一块也在上面写着。但他觉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方兴没有急着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周晨站在中间，穿着校服，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他收回目光：阿姨，我也是吃过亏的人。我知道外面骗人的东西长什么样。我自己的钱也不多，花了就没有了，所以我不敢乱花。
周晨妈妈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
过了片刻，她说：昨天晚上我跟周晨说了这事，他说他想试试。他说那个人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个下午，鞋都湿透了也没走。
方兴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泡面，面已经泡得更软了，汤面开始凉下来，油花聚成薄薄的一层。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面，安静地吃完了，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周晨妈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比刚才更稳了：方先生，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但我看人还行。你坐下来吃面的时候没有说客气话，也没有嫌弃面泡久了。这点小事让我觉得你是真的在做事的人。
方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好的合同，放在茶几上：阿姨，合同您签了之后，周晨随时可以来训练。训练计划我也准备好了，他每周来三次。
周晨妈妈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片刻。
她合上合同放在茶几上，没有签字，但她拿起手机给方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周晨的微信头像，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只有一行字：妈，我想去。不后悔。
方兴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把目光移开了，没有盯着屏幕看。
周晨妈妈关掉手机屏幕：方先生，合同我今天不签，我还要等他爸下班回来再看看。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这边同意了。
方兴站在茶几旁边，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垂下来。
他伸手把那份合同收起来，放进了外套内袋里。那我等您消息。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周晨妈妈跟过来，在厨房门口停住：方先生，那碗面你才吃了几口。
方兴拉开门：吃饱了。他走出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下楼的时候方兴在二楼的拐角处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看，直接下了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晨的聊天页面，打了几个字：你妈说等爸回来再定。但她说她同意了。
他站在单元门外的台阶上看着那行字发了出去，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走出了小区大门。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折叠桌上放着一桶刚泡好的方便面，盖子打开了一半。
他拿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新消息，来自周晨妈妈，时间显示刚才：方先生，他爸回来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字签了。周晨明天下午去你那报到。
方兴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来。他没有回消息，拿起桌上的筷子开始吃面。
面还烫着，他吃了一口之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剩下的吃完，把盒子收好扔进垃圾桶里。
窗外的路灯照亮了巷口的一小段路面，他坐在办公室里，折叠桌上放着一张合同，甲方签字栏已经填好了名字，字迹端正，每一笔都落在格线内。
方兴把合同拿起来折好，放进了文件盒里，盖上盒盖，然后把钥匙放在盒面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车辆经过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来关了灯，推开门锁好，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夜风吞没了。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