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五傍晚来的。
方兴刚从社区球场回到办公室,铁皮卷帘门还没完全拉下来,他蹲着把门固定好,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段语音,来自陈思远父亲的号码,时长三十七秒。
方兴在门口蹲着点开了语音。
陈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平稳的、没有波澜的语气:“方教练,你发的那个视频我看了好几遍。那个叫周晨的小孩跑起来的时候脚跟是离地的,我儿子跑起来脚跟是着地的。你们两个小孩跑起来不一样,这个我看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背景里电视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只剩沙沙的底噪。“我儿子跟你说他想踢球,我没拦他,但我得知道一件事——你管他饭不?”
语音结束了。
方兴蹲在卷帘门旁边,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段语音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末端。他慢慢站起来,推开半开的卷帘门走进屋里,在折叠桌后面坐下来。他把那三十七秒的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短促而清脆,在巷子里传了一圈就消散了。
方兴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文字:“管。训练日管晚饭。”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去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倒了一杯水,等水凉了一会儿才拿起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还是陈父发来的,这次是文字,很短,只有几个字:“一个月之后我来看。”
方兴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字。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端着那杯水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
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傍晚的光线里形成一段上升的细流,然后散开,消失在天花板附近。
第二天下午方兴到操场后面的时候,陈思远已经在了。他靠在台阶下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看到方兴走近的时候站直了,把纸条递过来:“我爸让我给你的。”
方兴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字,字迹偏重,每个字都用力压进了纸里:“先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去看你训练。”
方兴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你爸昨天给我发了语音。”
“他问你了什么?”
“他问我管不管你饭。”
陈思远站在墙边,手搭在裤缝上:“那你怎么说的?”
“管。”
陈思远沉默了一下,然后弯腰把脚边的球捡起来抱在怀里,站直了:“那今天的训练完了,你能带我去吃饭吗?”
方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台阶前面站定:“你先练。练完了再说。”
陈思远站到起点开始跑。他今天跑得比昨天更快一些,在白杨树前折返时的转弯动作也比前几天顺畅了。
方兴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动作,他的脚在草皮上的落脚点开始稳定了,转弯时也找到了一个新的节奏。
跑完三趟之后他走回台阶前,微微弯着腰调整呼吸,然后直起腰来:“方教练,我跑完了。”
方兴站起来:“你跟你爸说我管你饭,那他有没有说我管你什么饭?”
陈思远想了想:“他问我训练日管不管晚饭的时候,我猜他的意思是如果你不管,他就让我每天吃完晚饭再来。”
方兴没有接话,走到台阶前站定:“你今天把训练做完。剩下的时间先别想饭的事。”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方兴收拾好器材背上包,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陈思远,他的目光在方兴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移到了他的脸上:“方教练,今天的饭还管吗?”
“管。但只管今天。”
方兴带着陈思远走出操场后面,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菜单。
方兴推开门走进去,陈思远跟在他身后,两人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前坐下来。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今天两个人?”
方兴说:“两个人,两碗面。加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铺了陈思远一脸。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汤面上浮着葱花和一圈油花,鸡蛋卧在面条上面,边缘被汤泡得微微发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嚼完之后把筷子放下:“方教练,我一个月之后能练到周晨那种程度吗?”
方兴正在吃自己那碗面,没有抬头:“你一个月之后能跑得更快,但传球不一定比得过他。”
陈思远夹起第二筷子面:“那我先练跑。”
方兴放下筷子看他一眼:“那你先吃了这碗面。”
陈思远低头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巷子照成一段一段的光区。方兴站在面馆门口:“你住哪边?”
“西边,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那你走你的。”
陈思远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方教练,今天的饭钱,我下次还你。”
方兴说:“你先欠着。”
陈思远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在路灯下拐过第二个路口消失了。
方兴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然后把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口袋里。
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陈思远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问管不管饭。已回。面馆,两碗面加蛋。”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关灯锁门。
夜色已经变深了,路灯在巷子口拉出均匀的光晕,方兴在走进城中村巷口的时候放慢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路灯下空无一人的街道,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口,脚步声在三楼的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在他身后,街灯的光在夜色中持续亮着,把整条路照成一段稳定的亮带,从他离开的方向延伸出去,一直通到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