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古道,荒草没膝。
青石板路断断裂裂,经年无人修葺,石缝里长满带刺的荒藤。
风从谷口灌出来,
带着浓重的土腥、兽腥,闷得人胸口发紧。
离妖兽谷还有三里地,
周遭已经听不到半点虫鸣鸟叫。
寻常山林,草木生息、鸟兽相逐,各有章法。
唯独妖兽谷外围,死寂成规。
凌逍野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没运灵气。
不是不想,是运不起来。
丹田依旧虚空塌陷,像破了底的陶罐,存不住半点灵机。
昨日大战透支本源,加上阵法毒素侵体,
他如今修为近乎归零,连最基础的吐纳都做不稳。
识海里,破穹箭静静沉眠。
神器灵性紧闭,任凭他如何催动意念,都不回应。
往日随心而动的箭势、破空的锐芒、破阵的霸道,尽数消失。
现在的他,手里无兵,体内无灵。
只剩一具带伤肉身。
晚风扫过衣摆,旧伤隐隐作痛,牵扯着周身经脉。
一身衣衫被过往血水浸透风干,硬邦邦贴在皮肉上,格外桎梏。
凌逍野抬手摸向袖口,指尖触到一叠薄脆符纸。
都是他早前制符课的废弃残品,纹路残缺、灵机不稳。
宗门四大辅修里,制符最依赖修士自身灵气纯度与心境稳定,
他如今灵气归零、丹田虚空,这些残符彻底失去效用,
连最基础的一阶护罩符都催动不成。
都是之前制符课练废的低阶残符,火力不足、纹路残缺,连普通护罩都撑不起来。
宗门四大辅修之一的制符,看似入门简单,
实则最吃心境与灵气根基,他如今灵气断绝,符箓形同废纸。
腰间丹瓶轻晃,只剩两枚下品聚肤疗伤丹。
这种低阶丹药是丹房量产的基础货色,
仅能愈合皮肉外伤,对丹田破损、灵机溃散的根基损伤毫无作用,
连延缓伤势恶化都做不到。
寥寥家底,一目了然。
俗语道:
家无余财行路难,
身无修为入鬼关。
今日他孤身入绝境,
无援、无器、无修为,恰好印证了这句老话。
沙沙——
荒草深处,忽然响起细碎异动。
不是风动,是兽爪碾过碎石的脆响。
凌逍野脚步一顿,瞬间凝神,脊背绷紧。
他没有转头乱看,视线平视前方,余光铺开,锁定左右两侧草丛。
绝境行路,
最忌心浮眼乱,
这是无数次生死厮杀练出的本能战术。
下一刻,三道黑影猛地从荒草里窜出。
是黑脊地狼。
妖兽谷最常见的低阶妖兽,皮肉坚硬、爪牙锋利、群居嗜血,
正常情况下只在谷内觅食,极少踏出外围三里地界。
更诡异的是,
黑脊地狼生性贪独、争食互斗,
同族之间都常厮杀,绝不会三三两两结伴同行,更不会统一围猎单一目标。
可眼前三头地狼,动作整齐划一。
俯身、压低、蓄势、扑击。
没有嘶吼,没有试探,死寂奔杀,精准锁定他这一个活人。
凌逍野心头一沉,寒意骤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三头地狼同时扑来,爪风凛冽,带着腥臭热气。
凌逍野灵气全无,无法踏动身法,只能靠肉身本能侧身翻滚。
嘭!
狼爪狠狠拍在他方才立足的青石上,碎石四溅,石屑纷飞。
他堪堪躲开正面扑杀,却躲不开侧面扫来的狼爪。
嗤——
利爪撕开他小臂皮肉,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绽开,热血顺着指尖滚滚滴落。
剧痛炸起,钻心刺骨。
凌逍野牙关一咬,闷哼都没出一声。
他顺势贴地翻身,借距离拉开空隙,目光死死锁住三头地狼的额头。
这一眼,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每一头黑脊地狼的眉心,都压着一枚极淡的灰黑色印记。
印记细碎、隐晦,藏在兽毛之下,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不是兽纹,不是天生灵纹。
是魔力烙印。
气息阴寒、枯寂,
带着一丝黑渊蚀灵诀的同源煞气,是墨尘独有的魔功印记。
凌逍野瞳孔骤缩,瞬间识破关键。
墨尘在控兽。
他提前在妖兽谷外围的低阶妖兽身上,
打下魔力标锁,强行篡改妖兽凶性与本能,
压制它们同族互斗的天性,驱策它们统一围杀自己。
难怪这群妖兽不啸不叫、不乱窜,只死死盯着他一人。
它们彻底舍弃了妖兽天性,沦为受人操控的死傀儡。
凌逍野心头骤然升起更深的警惕,墨尘的手段远比他预想的更阴毒。
寻常修士控兽,需借兽魂契约、控兽符箓或是阵法加持,消耗极大且有迹可循。
可墨尘仅凭一缕魔力烙印,
就能篡改整片区域妖兽的本能,
这种魔功,早已跳出宗门正统与江湖邪修的常规范畴。
三头地狼第二轮扑杀接踵而至,
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
左右合围、前后封路,完全是制式围杀战术,绝非野兽本能。
凌逍野无灵气护体,无兵刃御敌,无身法闪避。
他只能硬拼肉身。
他沉腰、握拳、蓄力,
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将肉身炼体的蛮力催到巅峰。
第一头地狼扑至面门,腥风扑面。
凌逍野不躲不闪,侧身顶肩,硬生生撞在狼头侧面。
嘭!
骨骼闷响,狼头被撞得偏斜,踉跄后退。
可第二头地狼趁机扑上,利爪横扫,
直接撕开他腰侧衣衫,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染红腰带。
第三头紧随其后,獠牙擦着他大腿啃过,撕下一块皮肉。
三处创伤,瞬间叠加。
热血顺着身躯不断往下淌,
滴落在青石、荒草、泥土之上,点点猩红刺目。
丹田猛地传来一阵撕裂剧痛。
像是有人在他腹腔里狠狠攥住灵根,用力撕扯、碾压。
凌逍野身形一晃,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灵气枯竭、肉身负重、体内巫咒暗潮翻涌,三重困顿死死缠身。
四重折磨,同时压身。
他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咬牙站稳,
双臂微微发麻,虎口震痛,浑身伤口火辣辣地疼。
可他不敢退。
一步退,步步死。
三头地狼再度蓄势,眼眸赤红,死死锁定他的咽喉要害,没有半分松懈。
被魔力操控的妖兽不知疲惫、不知恐惧、不知疼痛,
只要印记不灭,便会无休止围杀到底。
凌逍野粗重喘息,
胸腔起伏不止,心底的寒意层层叠加。
他此刻彻底明晰,这不是半路截杀的偶遇,是一场精密到极致的水磨死局。
与此同时,
山道密林深处,两道隐匿身影悄然蛰伏,
默默观望战局,正是此前溃败的周疤一行人。
周疤半藏在粗古树干后,死死盯着山道上的凌逍野,掌心铁刃微微发烫。
他身旁的赵小三、陈狗二人面色复杂,眼底藏着侥幸与后怕。
方才庭院一战,他们被阿尘重伤反噬,符道根基受损,
若是继续强行出手,
只会自毁修为,故而只能奉命隐匿,远远监视。
“疤哥,这凌逍野当真硬气。”
陈狗压低声音,气息还带着伤势的虚浮,
“浑身废功,硬生生靠肉身扛了三轮兽扑,换做寻常杂役,早就断气了。”
赵小三缩在一旁,指尖摩挲着破损的符囊,语气带着怨毒:
“硬气没用,墨师的局,没人能破。
魔力锁兽不死不休,耗也能把他活活耗死。
可惜咱们符道受损,不然随手几张毒符,就能了结他,省得麻烦。”
周疤冷眼盯着战局,面上毫无波澜,低声呵斥:
“闭嘴。墨师要的是慢慢磨死他,不是速杀。你们懂什么?”
他追随墨尘多年,比旁人更清楚自家师尊的秉性。
墨尘从不急着收割战果,
越是难驯、越是耀眼的对手,
他越喜欢亲手碾碎对方的傲气与生机,看着对方从巅峰跌落,在绝望中消亡。
“你们以为,师尊只是要一柄破穹箭?”
周疤唇角勾起一抹冷嗤,
“他要的是凌逍野整个人的气运、根基,还有那柄箭承载的上古秘力。
杀局慢磨,是为了泄尽少年一身锐气,让神器彻底认主无望。”
这番话落入耳中,赵小三与陈狗浑身发冷,
瞬间明白这盘棋的恐怖,远超他们底层杂役的认知。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截杀。
这是磨杀。
墨尘根本不打算一招杀他。
他故意用低阶妖兽层层消耗,一点一点撕碎凌逍野的肉身、耗空他的体力、碾碎他的意志。
先废其身,再夺其器。
先看他受尽苦楚,再收走破穹箭。
狠,毒,偏执,病态。
凌逍野瞬间想通所有关节,后背发凉。
之前他以为,三日死约、妖兽谷赌局,只为换取苏清鸢性命、夺取神器。
现在他才看清,墨尘要的不止是箭。
他还要亲眼看着自己,在无尽挣扎里耗尽生机、绝望覆灭。
山林风更冷,兽腥更重。
远处妖兽谷深处,黑雾翻涌,死气沉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口静待猎物入腹。
而谷顶最高的黑石崖上。
一道白衣人影,静立临风。
墨尘袖手而立,衣袂轻扬,不染半点尘埃。
他视线穿透层层林木迷雾,将山道上的每一次扑杀、每一次硬抗尽收眼底,分毫不漏。
不止是他,黑石崖侧后方,还静立着两道隐于暗处的身影,无人察觉。
一人是墨尘贴身侍从,专攻阵法观测的外门弟子苏砚,
另一人是暗中随行、记录战局的宗门暗线。
苏砚躬身垂首,语气恭敬:
“师尊,外围三阶以内低阶妖兽已全部打上魔印,层层递进围杀,灵力、体力、肉身三重消耗,不出半柱香,凌逍野便会彻底力竭。”
苏砚深耕阵道辅修多年,
是墨尘一手提拔的心腹,最擅长借地势、控格局,
此番妖兽谷的兽潮围杀格局,便是他依照墨尘心意,提前排布疏导。
他深谙师尊心思,所有布置只求“折磨耗尽”,不求“一击必杀”。
暗处的暗线默默记录战局细节,气息隐匿无痕,
只待战后传回宗门高层,作为墨尘后续布局的依据。
他看得清清楚楚。
凌逍野翻滚、硬抗、流血、踉跄、强忍剧痛、死撑不倒。
看着少年一身伤痕,血淋遍地,狼狈不堪。
墨尘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笑意温柔,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只剩刺骨的残忍与玩味。
“凌逍野。”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揉碎,飘散山谷,无人听闻。
“你以为这是换命局?”
“不。”
“这是你的葬局。”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捻,一缕极淡的黑渊蚀灵诀气息悄然散开,无声无息笼罩整片山道。
谷外山道荒草深处,瞬间窜出七八道黑影,
第二批、第三批被魔力烙印的妖兽接连就位,品类混杂,速度更快、凶性更盛,
层层封锁前路后路,彻底封死凌逍野所有闪避空间。
第二批被魔力烙印的妖兽,已然就位,静待下一轮围杀。
墨尘目光沉沉,望着山下苦苦支撑的少年,语气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
“我要你的箭。”
“也要你,绝望散尽,死无全尸。”
与此同时,
宗门杂役院一隅,
阿尘静立廊下,肩头旧伤未愈,
指尖轻按虚空,默默稳固着凌逍野托付的巫兽残魂。
她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
能隐约感知到妖兽谷方向源源不断的魔息躁动。
她深耕暗猎之道,对这类控兽魔印极为熟悉,心底已然摸清大半真相:
墨尘的魔功,根本不是宗门衍生邪术,
而是源自上古咒渊的禁忌之力,
也是他敢无视宗门规矩、肆意布局的最大底牌。
她想插手,想驰援,
可血脉咒力隐隐躁动,公会禁令如枷锁缠身,
让她半步难移,
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孤身踏入死局。
林间风声呜咽,宿命谶语暗落,道尽此刻凶险人心:
魔印锁兽驱凶煞,
孤躯浴血踏荒沙。
高人崖上冷眼望,
一局温柔葬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