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白神魂微光最后一缕顺着眉心肌理渗入佛印深处,凌逍野眼底仅存的清亮彻底褪去大半。
方才他逆运守坛心法,不顾神魂崩解代价,将自身贮藏百年的灵魂碎片、本源识念尽数剥离,毫无保留渡入苏清鸢体内。
他赌的是佛心圆满后的绝地重生,赌的是小桃传承底蕴能借他神魂为引,彻底唤醒少女沉睡的终极战力。
可血泊之中,苏清鸢静静僵卧,长睫垂落纹丝不动,唇间血色凝固,周身佛脉彻底闭锁、经脉死寂干涸,连最细微的灵力流转痕迹都无。
佛心沉眠,传承锁死,千年佛韵尽数透支,此番神魂献祭,终究是石沉大海,未掀起半分生机。
就在全场绝望固化的瞬间,战场侧方泥泞血泊里,一道瘦小的身躯骤然剧烈震颤,打破了死寂。
是濒死昏厥的守山稚子阿禾。
方才凌逍野引爆纳灵囊,散尽三代守坛先祖留存的天道余韵,本该精准滋养枯竭的佛脉,
却因苏清鸢佛心彻底闭锁、经脉全盘沉寂,浩荡灵力无处宣泄,顺着地脉游走,意外叩开了阿禾血脉深处代代封存的青风守山禁脉。
这是青风坡土着独有的隐性血脉功法,非宗门正统、非修仙大道,是祖辈世代守山、融身地脉修来的俗世禁力,寻常岁月沉寂无声,
唯有上古邪魔现世、山河倾覆之时,才会被天道灵力唤醒。
可阿禾年仅十二,凡胎肉体、灵脉未开,本就腿骨崩碎、生机断绝,根本承载不起这股上古神器残留的霸道天道力量。
轰隆一声无形爆鸣,浩荡灵力瞬间冲垮他孱弱的身躯肌理,四肢百骸尽数被灵力撑得发胀开裂。
阿禾小小的身子猛地弓成虾米,四肢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痉挛,十指死死抠进猩红血泥,指甲悉数掀翻,指缝塞满泥泞与碎血痂。
错位断裂的右腿骨骼在皮肉下反复耸动、摩擦撕裂,细密的血珠顺着全身毛孔疯狂渗出,瞬间浸透破烂的粗布短褂,将整个人染成血人。
他意识模糊一片,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喉咙里挤不出半点哭喊,只剩细碎压抑的闷哼,气息忽快忽慢、断续游离,
胸口起伏微弱,随时都会灵力爆体、生机散尽。
即便深陷极致痛苦,他依旧下意识侧身蜷缩,用残缺的身躯护住身侧两只奄奄一息的巫兽幼崽,骨子里的守善护生,至死未改。
这惨烈无助的一幕,落进凌逍野日渐涣散的眼底,不是惊雷炸裂的剧痛,是钝刀割骨、层层累加的愧疚,死死缠锁着他残存的神魂。
他倾尽本源、赌上毕生灵智与记忆,妄图逆天翻盘、拯救苍生,到头来不仅没能唤醒苏清鸢、阻拦浩劫,
反倒连累无辜稚子承受无解灵力反噬,让本就绝境的弱者,坠入更深的地狱。
天地不公,战局无情,众生皆苦,偏偏无人可替。
头顶黑雾翻涌得愈发狰狞,渊底魔主的威压层层下压,此前被短暂遏制的渊心蚀灵黑潮再度暴涨,细密阴冷的魔气如亿万虫蚁钻地,
疯狂啃噬残破的九层阵基,裂痕顺着地脉飞速蔓延,整片荒山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彻底崩塌、让魔主彻底脱困出世。
战场边缘,所有残存生灵尽数放弃抵抗,陷入彻底的绝望。
流云宗废道元婴修士秦松,丹田尽碎、元婴崩残,半跪在地的身躯早已无力支撑。
他掌心那枚碎裂的师尊暖玉彻底冰凉,百年师门传承、半生守道执念尽数落空。
原本还靠着一丝残韵加固阵基的他,此刻彻底松开枯手,闭目静待覆灭结局,苍老的眼底满是颓然——他穷尽余生余力,终究护不住山河,完不成师尊遗命。
修士公会老牌佣兵赵铁,半边胸骨塌陷错位,满身刀口伤疤尽数崩裂渗血。
他怀中最后一张公会秘传镇魔血符早已燃尽成灰,十年闯荡幽冥禁地换来的保命底牌彻底耗尽。
半生信奉杀伐定生死、实力定输赢的他,此刻终于看透,在万古邪魔浩劫面前,凡人修士的挣扎,终究是螳臂当车。
清玄宗两名年少天骄苏沐、林清羽,并肩跪倒血泊之中,周身青木镇邪玉佩彻底崩碎,苦修多年的宗门灵力尽数枯竭。
二人自幼熟读道典、恪守正邪壁垒,历经此战彻底重塑道心,可如今道心虽成,却无发力之机,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蔓延,年少的锋芒与傲气,尽数被绝望碾碎。
灭门遗孤尘念,静静匍匐在地,心口残破的佛牌彻底失去温热。
当年凌逍野一饭之恩,让他甘愿废掉九品先天佛根、隐姓埋名报恩百年,此刻他灵力尽失、无力驰援,只能死死攥着佛牌,任由绝望漫满心间,满心报恩执念,终究无处安放。
全场死寂,风声呜咽,黑雾沉沉,所有人都默认,战局已定,天地覆灭,再无半分转机。
可就在这众生寂灭、黑暗将至的刹那,青风坡后方荒芜焦黑的密林深处,三道沉寂百年、沙哑沧桑的兽吼,骤然穿透厚重黑雾,炸响天地!
嗷——!嗷——!嗷——!
吼声不带半分暴戾凶煞,反倒裹挟着厚重苍茫的太古镇邪韵味,层层震荡铺开,硬生生压住漫天阴寒魔气,让肆虐的黑潮都骤然一滞。
众人骇然转头,只见三道体型庞大、皮毛灰白斑驳、满身陈年伤疤的苍老身影,缓缓踏着黑雾踏出密林。
步伐沉重蹒跚,身躯苍老衰败,却自带一股镇守山河的磅礴气场。
正是青风坡巫兽族群最后的三位长老:玄纹、苍岩、青棘。
无人知晓战局背后的隐秘。
此前魔潮席卷青风坡、族群覆灭、幼崽濒死之时,这三只寿元耗尽、早已退居族群后山、闭关等死的老兽,并未战死,也未逃窜。
它们恪守族群千年祖训,习得上古秘术隐灵匿踪术,将自身血脉气息、灵力神魂彻底封存,融入青风坡地脉深处,
化作三尊无声石像,蛰伏在战场最隐蔽的死角,不参战、不现身,只为留存族群最后火种,等待浩劫过后,延续巫兽血脉。
按照族群铁律,族群覆灭尚可存续血脉,天地倾覆亦可蛰伏偷生,只要三长老尚存,巫兽一族便不算彻底消亡。
百息之前,它们依旧抱着苟存存续的执念,冷眼旁观战局沉浮。
可它们亲眼看着同族幼崽奄奄一息、守护山林的稚子惨死、无数陌生修士前仆后继殉道、正邪两大至强者燃尽自我、透支一切,
看着这片它们守护千年的青风山河,一点点崩塌沉沦。
苟活的执念,终究抵不过护世的本心。
为首的玄纹长老,背脊纵横交错着十余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最致命的一道横贯胸腹,是百年前上古余魔入侵青风坡时,为护住整片山林与无数幼崽,拼死搏杀留下的荣耀印记。
它早已寿元枯竭、经脉僵化、脏腑衰败,百年来一直靠封禁九成血脉灵力、压制本源生机苟延残喘,连寻常动弹都极为费力。
此刻,它浑浊死寂的兽眸,骤然亮起一抹澄澈炽烈的苍绿色灵光,衰败的身躯里,沉寂百年的血脉力量彻底苏醒。
它侧头瞥了一眼血泊中抽搐不止、以身护崽的阿禾,又望向气息奄奄、浑身焦黑的同族幼崽,低沉的兽鸣轻轻响起,像是告别,亦是立誓。
身侧的苍岩、青棘两位长老,同时仰头低鸣应和,三道兽鸣交织重叠,是巫兽一族失传千年的殉道祭誓。
三尊垂暮老兽,齐齐昂首伫立,不再蛰伏、不再苟活,彻底打破族群千年避世存脉的祖训。
下一瞬,三道苍老躯体的皮毛寸寸炸裂脱落,皮下深埋的上古巫兽血脉纹路,尽数亮起璀璨的苍绿色光华,纵横交错、遍布全身。
它们没有冲杀进攻、没有蛮力搏杀,深知自身年迈力衰,正面抗衡魔主无异于以卵击石。
三人心照不宣,同时催动巫兽一族终极禁术——精血镇渊障。
这是巫兽血脉最极致、最惨烈的献祭禁术,以自身全部寿元、本源神魂、本命精血为薪火,不求伤敌、只求封渊,一旦施展,血脉燃尽、神魂俱灭、形神全无,无轮回、无转世,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嗤!嗤!嗤!
三道滚烫浓郁的苍绿色精血光柱,同时从三长老头顶冲天而起,穿透层层黑雾,在魔渊裂隙上空交汇缠绕、层层铺开。
纯粹厚重的太古镇邪血气,迅速凝成一面横跨整座渊口、通透坚韧的巨大碧绿屏障,严丝合缝封堵住所有黑暗外泄的通道。
滋滋——!
漫天肆虐的蚀灵黑潮撞上碧绿屏障的瞬间,瞬间发出密集刺耳的消融爆鸣。阴冷漆黑的魔气遇血即融、遇纹即消,如同沸雪泼汤,飞速退散湮灭。
就连渊底深处翻腾的黑暗本源、恶魔本体涌动的暴虐魔力,都被这层兽血屏障死死压制、逼退回落,再也无法向外蔓延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