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掳走十年的老渔民,被天元兵从地牢里解救出来时,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头发花白。他被扶起来的时候,浑身颤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声音:
我……我是福建泉州府人……我想回家……
天元兵把他背出了地牢。阳光照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天元军自身伤亡约三千人,其中阵亡一千二百余人。
这个数字,相比于歼敌和俘虏的总数,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比例。火器对冷兵器的碾压性优势,在这场征服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投降的纳洪武士,被分成了三类:
一类是主动投降的,约三千余人。这些人被解除武装,集中关押在雾之浦的俘虏营中,等候后续处置。他们中的大多数将被送往海阳城做苦役,开矿、修路、筑城。
二类是顽抗到底被俘的,约五千余人。这些人被押送到雾之浦的滩头上,逐一审判。凡手上沾有天元军人和百姓鲜血的,一律就地正法。
三类是像的场义弘那样,既不投降也不顽抗,只是沉默地接受了命运的。这类人被单独看管,等候审讯。
至于井下存根和松永信之这两名敌酋,
他们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像牲畜一样被押上了郑和的战舰。
井下存根被绑在船舱的角落里,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昔日那身华丽的金色铠甲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沾满了血迹和泥土的粗布囚衣。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阴鸷和傲慢,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松永信之倒是安静得多。他靠在船舱的壁上,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喃喃念着什么。有人凑近去听,发现他在念一句纳洪话,那是纳洪岛上传唱最广的一首古诗的最后两句:樱花落尽,终归尘土。
战舰将载着他们,穿过千里怒海,送回海阳城。
赵衍早已下旨,这两人将在海阳城的闹市口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让他们的人看看,这就是犯我天元元的下场。
这是赵衍的原话。
常兴七年,八月二十二。黄昏。
黑石丸城头。
李文忠独自一人站在城北的黑石山上,俯瞰着脚下的城池。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将那些被炮火轰出的缺口和裂痕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城中的街道上,天元军的士兵们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修缮房屋。远处的稻田里,几个被解救的沿海百姓正在天元兵的带领下收割稻谷,金色的稻浪在晚风中起伏。
一面巨大的天元龙旗,插在黑石丸最高的箭楼上,在夕阳中猎猎飘扬。
李文忠望着那面旗帜,久久不语。
一个月前,他站在云津港的码头上,望着浩瀚的大海,心中豪情万丈。
一个月后,他站在异国的城头上,望着插满天元旗帜的岛屿,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想起了赵衍。
想起了那个年轻的皇帝,那个把他召唤过来的人,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叫他李将军的年轻人。
想起了那道圣旨。
犁庭扫穴,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朕允你,车轮放平。
李文忠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胸口。那道圣旨,此刻正贴着他的心脏,明黄色的绸缎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笔墨和一张空白的纸,在城头的石墩上铺开了纸,提笔疾书。
他要给赵衍写一封捷报。
臣李文忠,谨奏陛下,
常兴七年七月二十日,臣率三万铁骑并六万新军,自雾之浦登陆纳洪大岛。
一战破其水军,二战拔其隘口,三战克其主城,四战扫其残敌。历时一月有余,歼敌逾三万余,俘虏二万余,全岛悉平。
敌酋井下存根、松永信之等,皆已生擒,不日将押送海阳城,听候圣裁。
陛下,
车轮放平之后,纳洪岛上,已无活患。
臣不敢居功。此战之胜,首在陛下运筹帷幄、知人善任;次在将士用命、浴血奋战;再次在卧底之功,李满仓、项太郎、武顺三人,潜伏七月有余,刺探敌情、绘制地图、策反内应,功莫大焉。
臣恳请陛下,对三人论功行赏。
臣在纳洪岛上,见到了被掳百姓一百七十余人。这些人,多是沿海渔民,被纳洪海盗掳来为奴。臣已命人妥善安置,待舰队凯旋时一并带回海阳城。
陛下,纳洪岛已定,臣请求凯旋回朝。
臣想回朝,喝陛下的酒。
臣李文忠,叩首。
李文忠写完了捷报,将笔一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来,面朝西方,那是大海的方向,也是故土的方向。
夕阳已经沉入了海面以下,天际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海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乡愁。
李文忠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沉鹰关外的茫茫草原,想起了大月城头的凛冽寒风,想起了赵衍第一次召见他时,那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
他更想起了那道圣旨上,最后那八个字:
朕允你,车轮放平。
李文忠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陛下啊陛下……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在了纳洪岛的暮色中。
你这个人……真是让人……
他转过身去,大步走下了黑石山。
身后的箭楼上,天元龙旗在暮色中猎猎飘扬。
那面旗帜之下,是一座已经臣服的岛屿,一片已经平定的疆土,一段已经写就的历史。
而在千里之外的海阳城中,那个年轻的皇帝,此刻或许正在御花园中赏月,或许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或许正在和诸葛亮下棋闲聊。
他不知道李文忠站在黑石山上望着大海的那一刻。
但他知道,李文忠一定会赢。
因为他了解他的将军。
就像李文忠了解他的皇帝一样。
这就是君臣。
这就是默契。
这就是天命。
常兴七年,九月初三。
郑和的舰队从纳洪大岛起航,载着战俘、缴获物资和捷报,踏上了返回天元的归途。
五百余艘战舰排成了壮观的编队,在碧蓝的大海上破浪前行。海风猎猎,旌旗如云,镇海号的甲板上,李文忠负手而立,望着越来越远的纳洪岛海岸线。
他的身后,是八千余名纳洪俘虏,被铁链锁成一串一串的,蜷缩在船舱里。
他的胸口,贴着那道改变了纳洪岛命运的圣旨。
他的眼中,映着万里碧空的蔚蓝。
伊拉尔走到他身旁,递上了一壶酒。李文忠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烧得他龇牙咧嘴。
好酒!他哈哈大笑,伊拉尔,你说陛下现在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