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尔想了想:大概……在跟诸葛先生下棋吧。
嘿,那老小子下棋可阴得很,陛下怕是又要输。李文忠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郑和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望着前方的航线,面色平静如水。
大帅,风向偏北,航速可以提一成。陈海平走上前来报告。
郑和点了点头:好。全舰队加速,争取十天之内到海阳城。
陈海平转身去传令了。郑和独自站在舰桥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舰队。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一艘战舰的甲板上,洒在每一面旗帜上,洒在每一个将士的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丝弧度。
回家。他轻声说道。
归途。
回家。
在这片被鲜血和炮火洗礼过的大海上,两百余艘战舰如同一条巨大的钢铁长龙,载着胜利的喜悦和征战的疲惫,载着八千名俘虏和一百七十名被解救的百姓,向着东方——向着故土——破浪前行。
李文忠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仰头望着天际的那轮落日,忽然想起了赵衍第一次召见他时说的话:李将军,朕需要你。
他笑了。然后,他转过身去,面朝万里归途,大步走入了船舱之中。
镇海号的船头,龙旗在晚风中猎猎飘扬。那面旗帜上的龙图腾,在落日的映照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如同一柄剑。如同一团火。如同天命所归。
常兴七年,九月十七。
海阳城。
从城东门到皇城的十里长街上,万民空巷。
街道两侧早早便挤满了人,卖豆腐的老张放下了担子,绸缎庄的掌柜站在二楼的窗台上探头张望,巷口卖糖葫芦的刘婆子干脆把货担往墙根一靠,自己踮起脚尖往街尽头瞧。小孩子最积极,早早便骑在了父亲脖子上,骑得高的还能看见街角飘来的旗帜,矮的就只能听见欢呼声干着急,扯着爹的头发喊我要看我要看。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条长街像被点燃的鞭炮一样,从东到西炸开了。
先是马蹄声。
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整齐,像一阵由远及近的闷雷。地面微微震动,茶碗里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然后是先导骑兵的身影。
他们从长街尽头的城门洞中鱼贯而出,清一色玄铁轻甲,腰挎弯刀,背插红旗。每个人手中的长矛尖端都挑着一颗人头,不是敌人的头颅,而是用彩布和绸带扎成的假人头,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纳洪文字,引得路边几个见多识广的老兵哈哈大笑。
看见没?那帮纳洪蛮子被咱们打得连真脑袋都凑不齐了,只好用假头凑数!
先导骑兵过后,是步军方阵。
步兵们列成四列纵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行进。他们身上的甲胄还带着远征的磨损,有的地方刮花了漆面,有的地方缠着修补的布条,还有几副甲胄上钉着明显是临时加上的铁皮补丁。但这些伤痕不是耻辱,恰恰相反,它们是勋章。
每走过一个方阵,路边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
天元万胜!
镇东大将军——!
步军方阵过后,是辎重车队。
数百辆大车排成长龙,车上满载着此次远征的战利品。最前面几辆车上堆着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纳洪武士的兵器,式样怪异,弯弯曲曲的刃口像蛇信子一样吐着寒光。后面的车上是一箱箱的铁矿石、硫磺和粗盐,纳洪大岛上的特产,这些在天元算不上稀罕,但胜在量大。再往后是十几辆被木板严严实实围起来的囚车,车厢上只有巴掌大的铁窗,从缝隙里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着的人影。
那是井下存根和他的核心党羽。
囚车过后,长街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了。
生擒敌酋——!
生擒敌酋——!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从长街东头滚到西头,再从西头滚回来,在城墙之间来回激荡。卖糖葫芦的刘婆子激动得直拍大腿,把一整串糖葫芦拍散了一地。绸缎庄的掌柜把帽子往天上一扔,帽子在空中转了三圈才落下来。
因为,最后的压轴来了。
镇东大将军,纳洪道行军大总管,李文忠。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走在凯旋队伍的最前方。
常兴七年九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一副与半年前截然不同的身影。出征时,李文忠是一个精壮干练的中年将领,面容清瘦,目光锐利。而此刻他黑了一圈,颧骨上晒出了两道深深的晒痕,下巴上蓄了一圈短髭,左手的虎口处多了一道新添的刀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但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出征前更亮了。不是少年意气的锋芒,而是一种经历过血与火洗礼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像一柄被反复淬炼过的宝刀,锋芒内敛,却更显凶悍。
文忠——!
大将军——!
长街两侧的百姓疯了似的挥着手帕和帽子,声音嘶哑了也不肯停。李文忠骑在马上,微微颔首致意,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身后,是先锋将军伊拉尔。
草原出身的猛将依旧是一副粗犷模样,络腮胡子比出征时更浓密了,甲胄上沾着洗不掉的暗褐色血渍。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那匹马比天元本地的马足足高出一个头,据说是从纳洪岛上缴获的战利品。伊拉尔骑在上面,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不像李文忠那么矜持,他咧开大嘴,冲路边的百姓龇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那一嗓子用的是草原上的战吼,粗犷而悠长,声震长街。
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伊拉尔身后的先锋骑兵们也跟着吼了起来。几十号粗犷汉子齐声嘶吼,声浪压过了所有的锣鼓和号角。
再往后,是郑和。
水军总管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面容比半年前黝黑了不少,但依旧保持着那种儒雅的气质。他的甲胄比其他人整洁得多,毕竟是水军将领,大部分时间在船上,不太需要像步骑将领那样冲锋陷阵。但他的腰间多了一柄镶银的短刀,那是纳洪岛上一名藩将的佩刀,刀鞘上刻着精美的海鱼纹样,是李文忠亲手缴获后赠予他的。
郑和朝路边的百姓拱了拱手,温和地笑了笑。
队伍的最后方,是三名特殊的人物。
李满仓、项太郎、武顺。
他们骑在马上,神情复杂。半年前,他们是潜伏在纳洪岛上的卧底,隐姓埋名,日夜提心吊胆,在刀尖上跳舞。此刻,他们穿着崭新的天元军服,胸前别着红色的绶带,这是皇帝亲赐的功赏标,意味着他们是此次远征的首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