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出发前夜,海国公府后院的灯亮到很晚。陈婉儿蹲在堂屋的油灯底下缝一件棉袍,针脚走得比往常慢——往常她缝衣裳一口气走到底,针脚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中间不歇气。这回她缝两针停下来看一眼,再缝两针再停下来看一眼,像是在拿眼睛比量什么。
林澜蹲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图鉴包书皮——拿粗布裁了一块比图鉴大出一圈的布面,四角折进去拿针线绷住了,绷完了拿手指头在布面上捋了两遍,把褶子捋平了搁在膝盖上。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婉儿手里的棉袍:“娘,这袍子比爹那件厚。”
“厚出一层。南大陆那边冬天比广州冷出一大截,普通棉袍扛不住。”陈婉儿把针往袍子面料里一扎,拔出来又扎了一针,“你哥上回穿的那件是普通厚度的,回来的时候说在冰墙跟前站了半个时辰,肩膀冻得发僵。这回给他加厚一层——袖子也收紧了,省得灌风。”
她把棉袍翻了个面,露出内衬的领口。领口内侧拿粉笔画了个小圈,圈里搁着一枚银盘扣——第六枚了,前五枚都缝在林远那几件棉袍上了,这枚是陈婉儿从自己的银簪子上拆下来的最后一颗珠子,拿余师傅那边借了个小炉子熔了重新打的,扣面上的波浪纹比前几枚都细,拿手指头摸上去几乎摸不出起伏。
“娘,这扣子比前几枚小。”林澜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是小,银料没少。熔了重打的,把气泡撇干净了,打出来的扣子比原来的还密实。”陈婉儿拿针把扣子边沿的线头收进布纹里,咬断了线,把棉袍翻回正面抖了抖。棉袍约莫到膝盖那么长,袖口收得紧,领口立起来能护住脖子,拿手一攥面料厚墩墩的,跟攥着一团刚弹好的棉花似的。
她把棉袍叠好了搁在林海床头。林海蹲在床沿上正拿炭笔往航海日志第一页上写字——陈婉儿给他那本深棕色粗布封面的新日志,第一页上写了“1497年秋。第二次考古航次。”几个字,底下空着,等着路上再填。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床头的棉袍,搁下炭笔把袍子拿起来抖开,翻到领口内侧看了一眼那枚银盘扣,拿手指头在扣面上摸了摸波浪纹。
“娘,这是第六枚了。前五枚都缝在爹的袍子上了,这枚给我——那你自己还剩什么?”
“簪子上头就六颗珠子。拆完了。”陈婉儿蹲在床边把棉袍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叠好了搁在床头,“你爹那五枚,你这枚——六枚凑齐了。以后没得拆了。再要打扣子,得拿银子现打。”
林海蹲在床沿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娘,我到了那边每天给你写信。”
陈婉儿站起来把油灯从桌上端到窗台上,拿手拢了拢灯芯,火苗稳住了才开口:“不用每天。到地方了写一封就行。写清楚你们在哪、在干什么、吃什么。”她顿了一下,把窗台上的油灯搁稳了,转过身来看着蹲在床沿的林海,“你爹头几年出海的时候也说要每天写。头一趟写了三封,第二趟写了两封,第三趟就写了一封。我不怪他——海上没什么新鲜事,天天写也是那几句。你到了南大陆,安顿下来了写一封,挖着东西了写一封,往回走的时候再写一封。三封够我看了。”
林海从床沿上站起来把棉袍抱在怀里搁到床头的木箱盖上,又蹲回去:“娘,你上回说我走的时候你带一个孩子送。这回我带林澜走——你送两个。”
陈婉儿蹲下来把棉袍从木箱盖上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刚才还齐整:“你爹走的时候我带三个孩子送。你走的时候我带一个孩子送。你妹跟着你走,你弟在铁厂算账,我守着码头等你们。”她把叠好的棉袍搁回木箱盖上,拿手拍了拍袍面,“林澜那丫头图鉴画了那么多南大陆的东西——树、鸟、草、符号。让她实地看一眼真的。看完了画出来的跟照着拓片画的——不一样。”
林澜蹲在小凳子上把图鉴书皮包完了,站起来把图鉴抱在怀里:“娘,我到了那边每天晚上画一幅,画完了攒着,回来给你看。”
“攒着。别丢了。拿油纸包好了搁箱子里——南大陆那边潮气重,纸搁潮了容易霉。”陈婉儿站起来把油灯从窗台上端回桌上,拿手指头在灯罩上敲了两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行了。都睡吧。明天早上码头集合,迭戈那边船备好了,天不亮就得起来。”
林海站起来把棉袍从木箱盖上拿起来搁进行李箱里,搁的时候把领口内侧的银盘扣朝上搁着——扣面上那圈细波浪纹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蹲下来把行李箱盖扣好了拿麻绳捆了一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婉儿手里的油灯。
“娘,那六枚银盘扣——爹那五枚缝在不同的袍子上。我这一枚缝在这一件上。六枚扣子六件袍子——以后要是都穿旧了,扣子拆下来还能凑一副。”
陈婉儿把油灯搁在桌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凑一副做什么?”
“给林洋留着。他还没出过海——回头他要是出海,六枚扣子缝一件袍子上,穿出去比谁的都体面。”
陈婉儿在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得跟你爹商量。他那五件袍子还没穿旧呢。”
林海蹲在门口笑了一声站起来,把行李箱往床脚推了推,朝东厢房外头走。经过院子的时候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藏品排跟前,尾巴在石板地上轻轻扫了一下。他蹲下来在毛球旁边蹲了一会儿,拿手指头在藏品排最边上那块东海岸土片上轻轻碰了一下,站起来朝东厢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