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穿过冰墙水道的时候,林澜一直蹲在船头。刘阿满在了望斗里喊了一声“前头出水道了”,她就把画本从怀里掏出来,炭笔捏在手里,蹲在船头最前头那截甲板上,膝盖并拢了,画本搁在膝盖上。水道两侧的冰山从船身两边往后退过去,灰蓝色的冰壁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冷光,裂缝里透出来的蓝比冰面本身的颜色深出一截,像是有人拿深蓝的颜料往冰里头渗。
林澜蹲在船头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急着画。她先看冰山的轮廓——从水线往上约莫两丈高的地方,冰壁面还是平滑的,再往上就坑坑洼洼了,挂着冰凌和碎冰碴子,像谁拿刨子刨了一半就搁下了。冰山壁面上有裂缝,从顶上往下走,有的走了一半停住了,有的直通到海面。她把冰山的轮廓记在眼睛里,然后低下头拿炭笔在画本上画——先勾了冰山的轮廓线,一条竖线从水线画到顶,再往两边岔开,勾出冰山顶上的参差形状。她画完了搁下笔看了一会儿,觉得画得太整齐了,拿手指头在冰山顶上蹭了蹭,把线条蹭毛了一点。
“太整齐了。冰山顶上没那么齐。”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在画本边上添了几笔。
迭戈蹲在船舷边把羊毛袜从包袱里往外掏——这趟他带了八双,厚四双薄四双,蹲在甲板上数了第一遍。数完了抬头看见林澜蹲在船头画画,把袜子往包袱里一塞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画本:“你画的这是什么?冰山?”
“冰山。还没画完。”林澜头也没抬,拿炭笔在画本上添了几条竖线代表冰壁面上的裂缝,“迭戈哥,你看那冰山的裂缝——直不直?”
迭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直。跟拿尺子比着画出来似的。”
“我爹说冰山的裂缝是冻的时候裂的——水冻成冰的时候体积涨了,涨裂了就是一条直的。跟玻璃裂了一样。”林澜拿炭笔在冰山的裂缝旁边标了个小字“直裂”,画完了把画本翻到下一页,站起来走到船头另一侧。
探风号驶出水道的时候冰墙从船身两边往后退,前面那片灰白色的海面铺开了。林澜站在船头朝南边看——海面从灰白色铺到海平线,上头浮着零零星星的碎冰,大的不过桌面大,小的跟拳头差不多,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她蹲下来拿炭笔在新的一页上画——先画了一条横线代表海平线,在横线上头画了一排大大小小的碎冰,拿短笔触在碎冰底下画了几道水波。画完了搁下笔站起来,把画本举到跟海面平行的位置比了比——画上的碎冰跟海面上的碎冰一比,她拿手指头在画上的碎冰上点了一下:“画大了。海面上的碎冰没那么大。”她蹲回去拿炭笔把画上的碎冰改小了一圈,改完了站起来又比了比,这回点了点头。
赵阿六蹲在船尾削一块新木头,削了两下站起来朝船头喊了一嗓子:“林澜!前头能看见岸了!你过来看!”
林澜从船头跑过去蹲在船尾朝南边看——海平线上已经冒出了一条黑色的山脊线,从东到西横铺着,山脊顶上压着白色的冰盖,山腰往下露出黑色的岩层,被午后的日光一照,黑一块白一块地铺在海天交界线上。她蹲在船尾看了好一会儿,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拿炭笔画——先拿淡墨勾了山脊的轮廓,一条横线从画页左边铺到右边,在横线上拿炭笔竖着画了几道竖线代表山脊的起伏,再拿炭笔侧着蹭了一层灰调子代表山腰上的岩层。画完了搁下笔看了一会儿,在画页边上写了一行字:“南大陆。白色的地。灰色的海。黑色的山。我到了。”
她合上画本的时候海风从东边灌过来,把她辫绳上的彩色玻璃珠吹得轻轻碰了一下那枚黑曜石片,发出极细的声响。她蹲在船尾拿手按了按辫绳,把玻璃珠和黑曜石片按在一起,站起来朝甲板上喊了一声:“哥!我能看见岸了!山脊是黑的!顶上白的!跟你在日志上画的一样!”
林海从舵楼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南边看了一眼:“看见了。再往前走半天就到浅湾锚地了。系统说今天下午能靠岸。”他缩回舵楼里继续跟哈桑对考古队的名单。
林澜蹲在船尾把画本又翻开看了一眼自己刚画的那页——山脊的轮廓、冰盖、岩层,拿炭笔蹭的灰调子还没干透,拿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蹭花了。她拿橡皮擦把花了的边角擦了擦,重新拿炭笔勾了一遍,勾完了把画本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朝船舷边走了两步又蹲下来——海面上漂过一块碎冰,约莫脸盆大,碎冰边上蹲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翅膀收着,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她蹲在船舷边把画本又掏出来,拿炭笔勾了那只鸟的轮廓——短喙、圆脑袋、黑白相间的羽毛、短尾巴。画完了在画页边上注了一行字:“南大陆碎冰上的鸟。黑白相间。短喙。跟阿留申的海雀不一样——海雀的喙长,这个短。”
迭戈蹲在旁边把羊毛袜数完了第二遍,站起来走到林澜旁边看了一眼那只鸟:“这鸟叫什么?”
“不知道。图鉴上还没画过。先记下来——回去查。查不着就自己起个名。”林澜把画本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朝南边看了一眼——海岸线比刚才又近了一截,山脊上的岩层纹路看得更清楚了,一道一道横着铺过去,像是有人拿炭笔在山腰上画了一排横线。她蹲在船舷边拿手按了按辫绳上的玻璃珠,站起来朝舵楼方向喊了一声,“哥!那山脊上的岩层——横着一道一道的!是水冲出来的?”
林海从舵楼里探出脑袋朝岸上看了一眼:“对。系统说是以前有水流过,把岩层冲出一道一道的横纹。跟西海岸那边一样——西海岸谷地两侧的山脊也有横纹。”
林澜蹲在船舷边把这话记在画本边角上,合上画本揣进怀里站起来。探风号朝浅湾方向缓缓驶过去,海岸线从一条细黑线变成了一片实景——山脊、冰盖、岩层、山脚下的碎石滩。她蹲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舱口喊了一嗓子:“赵阿六哥!你那块木头削完了没有?削完了给我削一块画板——我想把画纸搁在画板上画,蹲在甲板上画纸老被风吹翻。”
赵阿六从船尾探出半个脑袋:“削完了!给你削块画板——比画本大一圈,拿绳子系在船舷栏杆上,风吹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