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柱础的那天是考古航次的第五天头上。孙大柱带着人从东沿往南扩探方,扩到约莫一丈深的时候小铲子磕着一块圆鼓鼓的石头——磕出来的声音跟磕石板不一样,石板是脆的,这石头是闷的,像敲在空膛鼓面上。孙大柱蹲下来拿手把浮土拨开,露出一截圆柱形的石柱,石柱顶上凿着一个浅浅的圆凹槽,槽壁光溜溜的。他蹲在探方里愣了两秒钟,然后扯着嗓子朝南沿外头喊:“林将军!又挖着柱础了!跟去年挖出来的那种一样!石础上头搁石柱,石柱顶上带凹槽!”
林海从北沿跑过来蹲在南沿朝底下看了一眼——石础约莫一尺半见方,石柱嵌在石础正中,柱顶凹槽约莫半尺深。他把石础周围的土又清了一层,石础东侧露出另一块石础——跟西边那块一样大小,一样砌法,石柱顶上凿着圆凹槽。他蹲在探方里拿手比了比两块柱础之间的距离——约莫一丈二尺远。他站起来朝探方外头喊:“林澜!你下来一下!柱础上有东西让你画!”
林澜从探方北沿探进半个脑袋。她今天跟着哈桑在岩壁那边拓符号,听见林海喊她,把画本和炭笔往怀里一揣跑过来,跳进探方蹲在林海旁边。林海拿手指头点了点石柱顶上的圆凹槽:“你看这个凹槽边沿——有没有刻东西?”
林澜蹲下来把脸凑到石柱顶上,拿手把凹槽边沿的浮土轻轻拨开。凹槽边沿约莫两指宽的一圈石面,拿软毛刷扫干净之后,石面上露出细细的刻痕——绕着凹槽边沿刻了一圈符号,每个符号约莫指甲盖大小,刻得浅而匀,拿手指头顺着石面摸才能摸出凹陷。她蹲在石柱旁边数了数——一个圆圈刻在凹槽正中,圆圈四周环绕着四个符号,东南西北各一个。她把画本掏出来铺在膝盖上,拿炭笔勾了一个圆,在圆四周标了四个点,抬起头朝林海说:“哥,这石柱上刻了一圈符号——中间一个圆,四周四个符号。每个符号长得不一样。”
林海蹲下来看了一眼石柱顶上的刻符,站起来朝探方外头喊:“哈桑!你下来看看这个!柱础上有刻符!”
哈桑从岩壁那头跑过来跳进探方蹲在林澜旁边看了一眼石柱顶上的刻符。他从怀里摸出比对表翻到东海岸那页,拿竹管笔对着石柱上的符号一个一个比对——中间那个圆圈比对表上没有,四周那四个符号里有两个能在比对表上找到相似的——一个是底层粗石器刻符里见过的简化版,另一个是上层金属器刻符里见过的早期形态。他蹲在石柱旁边比对完了抬起头:“林将军,这石柱上的符号是石墙那批符号的早期版本。中间那个圆代表位置——标记这个柱础在建筑里的位置。四周那四个符号代表方向——东南西北。这是标记用的——每个柱础标记着一个方向。”
林海蹲在旁边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遍,站起来朝探方外头喊:“孙大柱!把另外几块柱础上的浮土都清一遍——看看每块柱础上是不是都刻着符号!”
孙大柱带着三个矿工把探方里已经露出来的四块柱础挨个拿软毛刷扫了一遍。扫完了蹲在探方里朝外头喊:“林将军!四块柱础上都有!每块都是中间一个圆四周四个符号——但符号长得不一样!这块石柱上刻的是这四个,那块石柱上刻的是另外四个!”
林澜蹲在四块柱础中间把每块石柱顶上的刻符挨个看了一遍——第一块石柱上的四个符号跟她画过的那块一样,第二块石柱上的四个符号里有两个跟第一块重复、两个是新的,第三块石柱上的四个符号全是新的,第四块石柱上的四个符号里有一个跟第一块重复、三个是新的。她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拿炭笔画了个表格——横着四列代表四块柱础,竖着四行代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在每个格子里把对应的符号描了一遍。画完了拿炭笔在表格底下写了一行字:“四块柱础。每块四个方向符号。符号不重复——每块柱础标记的方向不一样。”她抬起头朝哈桑说,“哈桑哥,这四块柱础上的符号加起来一共十六个——四个方向乘四块柱础。每块柱础标记的方向组合不一样。”
哈桑蹲在旁边把林澜画的表格看了一遍,拿竹管笔在自己本子上把十六个符号挨个描了一遍,描完了抬起头:“林将军,系统说这些符号是标记用的——标记每个柱础在建筑里的位置和方向。四块柱础、四个方向、十六个符号——这说明盖房子的人有一套完整的方位标记系统。他们知道东南西北,拿符号把方向标在柱础上。跟石墙那批人一样——石墙上的符号也有方向标记。”
林海蹲在柱础旁边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
【东海岸石滩探方柱础刻符分析完成。当前已确认四块柱础顶面刻有方向标记符号。每块柱础刻一个中心圆和四个方向符号——中心圆代表柱础位置,四个方向符号分别代表东南西北。四块柱础共刻十六个方向符号,其中部分符号在不同柱础上重复出现,部分为各柱础独有。系统推测:该方向标记系统与南纬47度石墙刻符的方向标记存在演化关系——东海岸柱础刻符为早期形态,石墙刻符为晚期形态。建筑者使用同一套方位标记系统标注柱础方向,表明该建筑具有明确的规划布局。建议:将四块柱础的刻符全部拓印存档,并在后续探方中继续寻找更多柱础以确认方位标记系统的完整规律。】
林海把面板上的字跟哈桑和林澜说了一遍。林澜蹲在画本跟前把表格又看了一遍,拿炭笔在表格旁边添了一行字:“四块柱础。十六个方向符号。中心圆代表位置,四周符号代表方向。盖房子的人知道东南西北。”她画完了站起来把画本递给林海看了一眼,“哥,这四块柱础上的符号我全画下来了。回去搁在图鉴里头——南大陆的符号那章。”
林海把画本接过来翻了一遍,搁回去,站起来朝探方外头喊:“哈桑!你把四块柱础上的刻符全拓一遍——一块柱础一张拓片,标上编号。拓完了搁油纸包里单独装——这是标记用的符号,跟岩壁上那些不一样。回头带回广州给林澜画图鉴用。”
哈桑蹲在柱础旁边拿纸按在石柱顶上开始拓。他拓得比上回还慢——柱础顶上的刻符浅而小,拿炭笔蹭的时候得轻轻蹭,蹭重了炭粉填不进刻痕里头。拓完一块柱础约莫得小半个时辰。林澜蹲在旁边拿炭笔把她画的那张表格又描了一遍,描完了站起来朝林海说:“哥,那这四块柱础上的符号——跟石墙上那些符号是不是一套的?”
“系统说是一套的——但柱础上这些更老。石墙那边是后来的版本。”林海蹲在柱础旁边拿手指头在中心圆上点了一下,“系统说这圆代表位置——标记这个柱础在建筑里搁在哪儿。四周四个符号代表方向——东南西北。盖房子的人拿这套符号把每块柱础的位置和方向都标清楚了。四块柱础十六个符号——这说明他们盖房子之前先画了图,把柱础位置定好了才动手。”
林澜蹲在旁边把这话记在画本边角上,记完了抬起头:“哥,那这房子盖得挺讲究的。”
“讲究。系统说这房子有柱础有台阶有排水沟有石板铺面——盖得比石墙那边讲究多了。”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着挖。把南边那几块柱础也挖出来——看看一共几块柱础、每块上刻的什么符号。挖全了才知道这房子到底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