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铜器的是孙大柱。他蹲在第三个柱础南侧拿小铲子刮土，刮到约莫一尺深的时候铲刃磕着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磕出来的声音跟磕石头不一样，石头是闷的，这东西带点脆响，像是铲刃碰在铁器上。他蹲下来拿手把浮土拨开，露出一小块绿莹莹的东西——巴掌大小，扁平扁平的，表面蒙着一层绿锈，拿手摸上去糙糙的，跟摸老铜钱一个手感。
“林将军！你过来看看这个！绿的！”孙大柱蹲在探方里朝北沿外头喊了一嗓子。
林海从北沿跑过来跳进探方蹲在孙大柱旁边看了一眼——绿莹莹的一块东西嵌在碎石层里，约莫巴掌大，扁平方形，表面铜锈结得厚厚一层，有些地方锈透了露出底下的铜色。他蹲下来拿软毛刷把铜器表面的浮土轻轻扫了一层，扫了两下露出底下的纹路——铜器正面四边各刻着一排符号，拿手指头顺着纹路摸了一遍，符号刻得浅而匀，跟石柱顶上那些方向符号一个刻法。他蹲在探方里拿短刀尖把铜器周围的碎石一点一点剔开，剔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铜器整个露出来了——巴掌大的方形铜片，厚约一指，正面四边各刻一排符号，中央有一个圆孔，孔壁光溜溜的，像是拿锥子钻出来的。
“哈桑！你下来看看这个！”林海蹲在探方里朝外头喊。
哈桑从北沿跳进来蹲在林海旁边看了一眼铜器正面的刻符，从怀里摸出比对表翻到东海岸那页，拿竹管笔对着铜片上的符号一个一个比对——四边各有一排符号，每排约莫五六个，加起来二十来个。他比对完了抬起头：“林将军，这铜片上的符号跟柱础上的方向符号是一套的——有几个跟柱础顶上的重复。但比柱础上的多出好几个——像是把柱础上那些方向符号又细分了一层。”
林海蹲在探方里把铜器从碎石层里取出来翻了个面——背面也刻着东西。他拿软毛刷把背面的浮土扫干净了，凑近了看——背面刻着一幅简图：几个圆圈拿直线连着，圆圈旁边有短横线，横线有长有短，长的连到另一个圆圈，短的只画到一半就停住了。他蹲在探方里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指头顺着直线从一个圆圈划到另一个圆圈，抬起头朝哈桑说：“你看这个——圆圈代表地方，直线代表路。这是路线图。”
哈桑蹲过来看了一眼铜器背面的简图，拿竹管笔在自己本子上照着描了一遍——五个圆圈拿四条直线连成一条线，每个圆圈旁边搁着两三道短横线。他描完了抬起头：“五个圆圈，四条直线。每个圆圈旁边搁着短横线——横线长的连到下个圆圈，短的就停在圆圈边上。像是标记每个地方有什么东西。”他拿竹管笔在本子上点了点，“第一个圆圈旁边搁三道短横线，第二个搁两道，第三个搁四道，第四个搁两道，第五个搁一道。”
林海蹲在探方里把铜器背面简图看了一遍，站起来朝探方外头扫了一眼——孙大柱蹲在柱础旁边等他说话，林澜蹲在探方北沿探着脑袋往下看，赵阿六蹲在岩壁那头削木头削到一半也抬起头朝这边瞅。他把铜器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在简图上点了点：“这个不是工具。是记录用的。上面画着路。”他朝哈桑说，“你记一笔——第三个柱础南侧发现铜器一件。正面四边刻符号，中央圆孔。背面刻路线简图——五个圆圈四段路线。跟石柱上的方向符号是一套的。系统说得回头录入。”
哈桑蹲在探方里把铜器的正反面拿竹管笔画了一遍——正面画了个方框标了四边符号的位置和数量，背面画了五个圆圈四条直线标了每个圆圈旁边的短横线数量。画完了抬起头：“林将军，系统有没有说这是什么东西？”
“系统说先录数据。回头分析。”林海蹲在探方里把铜器拿油纸包好了搁在样本木箱里，箱盖上标了“铜器?1号”几个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铜锈渣，“接着挖。第三个柱础南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再往南刮一尺看看。”
孙大柱蹲在柱础南侧拿小铲子又刮了一层土，刮了两下铲刃又磕着了硬东西——这回磕出来的不是铜器，是一小块碎铜片，约莫铜钱大小，绿锈结得比刚才那件还厚。他蹲在探方里把碎铜片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朝外头喊：“林将军！又一块！比刚才那块小——碎铜片子！”
林海蹲过来看了一眼——碎铜片约莫铜钱大小，厚薄跟刚才那件差不多，一边齐整一边毛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他把碎铜片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拿手指头在毛糙的那边摸了摸——断口利落，是崩断的，不是折断的。他站起来朝哈桑说：“记一笔——第三个柱础南侧发现碎铜片一块。跟铜器在同一层位。可能是从同一件东西上崩下来的。”他蹲下来把碎铜片拿油纸包好了搁进样本木箱里，在箱盖上添了一笔“铜器?1号?残片”。
林澜从探方北沿探进半个脑袋朝底下喊：“哥！那铜器上的路线图——五个圆圈代表哪儿？”
“不知道。系统说回头分析。五个圆圈四段路线——可能是从海边到内陆，也可能是从这座房子到别的房子。得等系统把符号全认完了才知道。”林海蹲在探方里把样本木箱盖扣好了拿麻绳捆了一道，站起来朝探方外头喊，“哈桑！你回头把铜器正面的符号全拓一遍——四边各拓一张，中央圆孔单拓一张。拓完了搁油纸包里单独装。这铜器上的符号跟柱础上的不一样——更复杂，回头得单独画一页。”
哈桑蹲在旁边把铜器从样本箱里取出来搁在膝盖上拿纸按在正面开始拓。他拓得比上回还慢——铜片上的符号浅而小，拿炭笔蹭的时候得轻轻蹭，蹭重了炭粉填不进刻痕里头。拓完一边翻个面接着拓，四边拓完了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搁在夹板里夹好了拿油纸包上，站起来朝林海说：“林将军，这铜器上的符号拓完了。四边各一张，中央圆孔一张。加起来五张。搁在样本箱最上头单独搁着。”
林海蹲在探方里把样本箱重新码好了拿麻绳捆了一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今天差不多了。把探方南沿再扩一尺——看看第三个柱础南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挖完了填回去的时候按原样填——铜器取出来的位置拿碎石填平了，上面搁块石头做个标记。”
孙大柱带着矿工们从南沿往外扩了一尺。林海蹲在探方旁边翻开航海日志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1497年秋，第二次考古航次第五日。第三个柱础南侧碎石层中发现铜器一件——巴掌大小，扁平方形，厚约一指，正面四边各刻符号一排，中央有圆孔，背面刻路线简图（五个圆圈四段路线，每圆圈旁搁短横线二至四道）。同层位另发现碎铜片一块，铜钱大小，断口利落，可能为同一器物残片。系统初步判定：该铜器为记录工具，正面符号与柱础方向符号为同一套系统，背面简图为路线记录。已拓印铜器正反面符号五张，样本已入箱编号‘铜器?1号’。系统建议：将铜器及碎铜片样本带回广州进行分析，以确认路线图的具体含义。”
写完之后他在页面底下添了一行：
“柱础上刻方向符号，柱础底下埋着路线图。盖房子的人把方向标在柱子上，把路标埋在柱子底下——这是给后来的人看的。他们搬走了，但把路标留在地底下。路标上画的路通向哪儿——得等系统把符号全认完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