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拿起炭笔,在总编组图上重新标定左右两舷的路线。
人员接驳走左舷,承托匣起吊走右舷,两条线彻底分开。
赵奉接过改好的图纸,转身走向栈桥,召集赵二和马宽准备首轮分离演练。
岸站各条线继续运转,没有人停下来等帝王回话。
嬴政从条案边转过身,迈步走向偏殿。
蒙毅停在门外三步处,守住廊下。
木门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榻上的秦风听见动静,左手往右袖口拽了一下。
他的手指使不上力气,袖口只拉到一半,便滑落下去,露出一片暗红的血迹。
嬴政走到榻前,目光落在那片血迹上。
他没有伸手替秦风拉上袖子,只从架上取过一方干净的巾帛,放到秦风左手边。
秦风喘了一口气,指尖搭在巾帛边缘。
“陛下,外面是不是都觉得,臣还能再等。”
嬴政站在榻边,看着他腋下蔓延的紫黑纹路。
秦风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
“臣怕再闭一次眼,就睁不开了。”
偏殿里很静,只有铜漏滴水的声响。
沈牧握着笔,坐在角落的木案后,笔尖落在帛条上。
嬴政看着秦风,缓缓开口。
“朕之前每次听你拒试药、拒燃命,总当你是身体还能撑住。”
嬴政在榻边的木墩上坐下,双手按在膝上。
“朕甚至想过,你手里留了更强的后手,到了最后关头自然会拿出来。”
秦风轻轻摇头,下巴擦过枕巾。
“有些话臣不说,是怕陛下急,怕码头上的人乱了阵脚。”
秦风咽了一下喉咙,嘴角牵动了一下。
“臣手里,并没有藏着现成的解药。”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案头的铜针机。
“前几日陆大夫出去后,系统弹出过一条提示。”
沈牧抬起头,看向秦风。
那是第五百九十七章夜里,秦风盯了许久,最后让他不要写下来的那行字。
秦风看着嬴政,把那行字说了出来。
“消耗一千五百日寿命,可强行封锁心脉周围毒纹十二个时辰。”
嬴政的呼吸顿了一下。
“十二个时辰之后呢。”
“十二个时辰之后,封锁解除,毒素照旧推进,且经脉会因强行封堵变得更脆。”
秦风靠在枕上,眼皮垂下一半。
“这只是一项代价极重、只能暂缓恶化的选项,解不了毒,也救不了命。”
门口传来脚步声,陆广端着木盘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两句。
陆广把木盘放在案上,上前查看秦风左臂的毒纹。
“大祭酒没有把这项能力当成退路,是对的。”
陆广收回手,转向嬴政。
“即便现在启动封锁,海里的承托匣也不会自己长好,安全给药的剂量和反扑边界,一样没法跳过实测。”
秦风接过陆广的话,声音很慢,字句清晰。
“臣可以为自己的处境承担寿命代价,要是烧掉这一千五百天能换来真药,臣现在就按下去。”
秦风看了一眼铜针机的按键。
“可要是臣在海上定流三息,或者在岸上强压十二个时辰,后人翻看记录,就会觉得那是铜缸和船体自己扛住了海流,觉得那是半成品药方自己压住了反扑。”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那两千零八十二日余额还能经得起几次消耗。
“不靠它,这一趟还能做什么。”
秦风缓了两息,左手在巾帛上按紧。
“先把臣之前说错的一句话,改过来。”
嬴政眉头微动。
“哪一句。”
“第五百九十八章那晚,臣跟陛下说,要是臣不能说话了,陛下就看臣的眼睛。”
秦风盯着嬴政。
“眨一次是等,一次都不眨,就是交给陛下自己选。”
嬴政记得很清楚,那晚他走出偏殿,蒙毅告诉他,秦风一次都没眨。
“陆大夫今日把脉,说毒素一旦浸入胸口,臣的四肢和眼睑都会逐渐失去控制。”
秦风的声音很平。
“到了明日,臣可能连眨眼都做不到。”
他顿了一下,看着嬴政的眼睛。
“到时候臣不说话、不能动、睁着眼看着帐顶,那是病情到了那一步,绝不代表臣把破例的决定权交给了陛下。”
秦风吸了一口气。
“臣那时说错了,这句话要改。”
陆广从案上拿起一份写好的医令条陈,走到榻前展开。
“微臣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陆广指着条陈上的三行字。
“大祭酒神志清醒时,我们把昏迷后的边界定死。”
“第一,若患者失去表达能力,医棚继续执行已确认的常规护脉医令。”
“第二,若出现未经完整验证的新给药方案,任何人不得拿旧日的眼神约定代替患者同意。”
“第三,可否入体的安全判断由医者承担,资源调配与纪律执行由陛下承担,沈牧全程记录归档。”
陆广念完,把炭笔递到秦风左手边。
秦风握住笔杆,指尖发颤,在条陈下方的确认栏里划下一道清晰的横线。
他放下笔,看向陆广和嬴政。
“臣怕死,所以要把这些讲清楚。”
秦风喘息了两声,继续说道。
“臣也清楚,海里风浪大,捞东西不可能一点风险都没有。”
“只要船只通过了阿蘅的横摆实测,承托匣过了季衡和陈器的水槽验收,上船的人都清楚九日期限和退线规则,臣同意他们按限定任务出航。”
秦风转头看向陆广。
“只要海底那只近期弃样篮带回来,完成了既定的体外反扑验证,哪怕它只有阶段性压制效果,臣也愿意接受陆大夫在此基础上制定的有限过渡处置。”
“臣拦着的,是没有证据的赌命,从来不是大家救臣的行动。”
陆广接过那张画了横线的条陈,郑重收入医袋。
偏殿外隐约传来码头上的号子声与铜哨声。
赵奉正带着作业艇与回收艇在水域边缘演练左右分舷接驳,赵二站在左舷接人,马宽在右舷放匣,两根缆绳各走各的滑道,再也没有碰在一起。
嬴政听着外面的哨声,低头看向秦风。
“明日卯时出航,你想朕做什么。”
秦风看着嬴政。
“请陛下守住岸站,盯紧港务与船坞的预留通道,确保样本入港后,十息之内就能从码头交接到医棚条案上。”
秦风顿了顿。
“陛下在岸上守着交接线,就是替臣守着命,不要把等消息当成无事可做。”
嬴政点头。
“好,朕亲自守交接道。”
沈牧将刚刚写满的帛条捧到榻前,从头到尾轻声读了一遍。
条文末尾写着:患者秦风确认,愿接受合规救治,不愿在无实测依据下突破既定医令。
秦风听完,确认无误。
嬴政伸出手,握住秦风搭在巾帛上的左手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问秦风还能撑几日,也没有看门框上的八道刻痕。
“你若不能说话,朕按这张纸办。”
秦风轻轻点头。
“陛下,再替臣带一句话。”
“什么?”
“臣想活。但这一趟,不许说他们欠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