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拿着写满字的帛条走出偏殿，快步来到码头栈桥。
赵奉正站在两船交汇的木台前，手里捏着刚改好的分舷图纸。
沈牧把帛条递过去，念出秦风最后那句话。
大祭酒想活，但这一趟，所有人不欠他的。
水兵们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帛条上。
赵奉接过帛条，折好放进怀里，拿起出航名册。
马宽在作业艇第一操作位，褚六在替补位。
赵奉翻过一页，手指点在名单右侧的印记上。
现场若出现卡缆或超时，我随时接管操作杆，阿蘅与陈器保留船体与器具的直接叫停权。
赵奉抬起头，扫视面前的水兵。
今天站上甲板的人，靠的是前几轮考核合格的红印，受过大祭酒恩惠的人，现在一样可以交回号牌下船。
人群里没人说话，只有海风吹动号牌的轻响。
两艘艇同时解开内侧系缆，开始分离编组实操。
回收艇向西拉开半丈，船员全部站到左舷接驳位，作业艇向东靠拢，右舷留给外部承托匣与起吊钩架。
两组缆绳各自顺着滑道垂落，落点与操作位彻底分开。
赵二站在回收艇左舷边缘，弯腰检查脚下的防滑木格，随后伸手拉住身旁的钱四。
他指了指甲板上画出的两个白圈。
一会儿甩绳的时候，你盯前圈，我盯后圈，两边都喊了准，才能收紧缆绳。
钱四看了一眼赵二裤管上的旧磨痕，点头应下。
赵二松开手，退后半步站进位子里，只把目光锁在自己面前的滑道上。
褚六站在作业艇右舷后侧的替补位，海水溅上船板，打湿了挂在木架上的几根备用绳。
天色尚暗，岸站的油灯照过来，湿透的样本标记麻绳与人员救援吊带同时泛出深褐色。
主位上的马宽正低头核对钩架刻度，手掌熟练地按在右侧挂钩上，直接略过了绳索颜色。
褚六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木架下方的两根绳头。
赵护卫，这两根绳子沾了盐水，暗光底下看着一个样。
赵奉立刻走上作业艇，低头查看。
马宽缩回手，转头看去，两根湿绳搭在槽边，颜色确实混在一起。
赵奉伸手解下样本标记绳，招呼陈器。
陈器提着工具箱走来，取出三块刻着凹槽的方木牌，直接栓死在样本绳末端，又把人员吊带的挂点移到左舷高处的铁环上。
样本绳挂低位方木牌，人员带挂高位圆铁环，摸形状，认挂点，废掉颜色标记。
陈器记下改动，当场签字。
赵奉转身，示意褚六把改好的样本绳递给马宽。
褚六弯腰提起方木牌，递过去的时候，手腕轻轻晃了三下，木牌磕在铁栏上发出声响。
褚六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赵护卫，我手还是抖，要不换人上替补位。
赵奉看着褚六垂下的手，沉默两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前几日我说手别抖，那话是错的。
赵奉松开手，指了指船尾的刻度盘。
我该问的是你认不认得次序，现在把右舷起吊的四个步骤背一遍。
褚六抬起头，吸了一口气。
一认高位人员环清空，二摸低位方木牌到位，三看深度计十二丈触底，四听十三息哨响定留弃。
赵奉点头，退回栈桥边缘。
次序没错，留在替补位，手抖自己握紧栏杆。
褚六攥紧拳头，退回右舷后侧站定。
演练进入第二轮，季衡在岸边拉动配重绳，水下的样本模型随着水流突然向东偏移两尺。
作业艇机身微晃，马宽握着操作杆的右手跟着抖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手指稳稳停在杆柄刻度线外，先把头转向回收艇左舷。
赵二在位，左舷人员通道净空，救援环未挂载。
马宽喊完前三项，才转头看向水面下的牵引线。
右舷样本框偏东两尺，承托匣底部平衡，在安全拉力内，请求微调回收。
赵奉核对秒数，抬手挥下绿旗。
马宽推动操作杆，将模型平稳拉回水面，全程按实际受力保留样本。
赵奉在考核册上画下勾，把册子交还韩信。
一名站在甲艇尾部的水兵突然听到岸边跑来一名妇人，妇人隔着栏杆跟岸站守卫说了几句，守卫快步走到栈桥边传话。
老周家的老人夜里犯了急症，刚送进医署。
叫老周的船工握着船桨，站在甲板上没动，嘴唇抿得很紧。
周围的船工纷纷转头看他，甲板上一片安静。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号牌，走到船舷边，朝着韩信抱拳。
大将军，家里老娘病重，我想下船。
韩信抬手，接过老周递来的木制号牌。
钱易提着算盘和账册从条案后走过来，翻到老周的名字那一页。
前五日编组训练、夜班演练共计十一个时辰，按全额工时结算，铜钱现在去账房领。
钱易用朱笔在老周名字旁注上因亲退航四字，合上账册。
出航资格保留，下一轮若还想来，按原岗复核。
老周接过钱易递来的领钱凭条，朝众人拱了拱手，大步走下栈桥。
韩信看向岸边候命的北坡船工，点出一人。
替补顶上，核对左舷四号位职责。
新上船的船工接过号牌，快步跑到位置上拿起船桨，甲板上无人交头接耳，无人看老周的背影。
岸站角落里，两名书佐核对名册时低声议论。
马宽前两次都把药扔海里了，这回再碰真家伙，万一心里发怵又松手怎么办。
韩信走回条案前，听到这句话，直接翻开刚刚交上来的考核册。
三次分离实操，马宽次序零失误，拉力判断全部踩在线内。
韩信把考核册亮在条案上。
操作位看实测数据，谁有异议，拿比他更稳的考核记录来换。
两名书佐低下头，退到一旁。
赵石提着备用铜套管走上作业艇，放在马宽脚边的工具槽里。
他拍了拍马宽的胳膊。
这回把篮子带回来，才是咱们下海的目标。
赵石指了指海面。
真到了第十三息舵轴撑不住的时候，该扔照样扔，做好眼前的活，别总想着在谁面前证明哪一头。
马宽握紧操作杆，重重点头。
韩信站在主案前，铺开本次出航的最终任务令，提笔逐条签字。
唯一目标为近期弃样篮，采用三段式窄齿钩架配合外部承托匣，完整保留骨孔交界覆盖层，各船独立撤返。
韩信落笔写下限制条款。
严禁越过群落中心禁入区，严禁追捞旧循环盒，严禁水下临时扩大取样范围，第十三息撤离红线与器械损耗预拨同步生效。
张良盖上档案印，将副件钉上公示木架。
阿蘅背着测量工具袋走到回收艇旁，弯腰再次摸了一遍新舵轴的铜环接口，直接翻身跳上船尾。
赵二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阿蘅把卡尺插进腰间皮套，坐到舵轴观察口旁边。
岸上的测试做完了，我跟船盯实况，省得回来再听二手数字。
嬴政站在岸站廊下，看着阿蘅登船，转身叫来港务官、船坞管事与孙平。
港务清空三号水道，船坞备好吊装滑轮，医棚清空大门至主案的十步通道，各自按责守位。
三人领命散开，嬴政退到岸站木栏后方，双手拢在袖中，退出了现场指令链。
信号塔上，丁九拿着刚记下的帛条飞奔下楼。
测量棚里，宋芷与齐老七同时拿着最新测算的坐标图走出来。
两人把帛条交到吴七手里。
吴七登上高台，举起双色短旗，朝着海面船队分段挥动。
第一段旗语打出，海底短促撞击声仍在持续。
停顿两息后，吴七打出第二段旗语，目标当前坐标仍处于许可打捞外缘。
甲板上，赵奉按顺序大声复述两段信号，把声响与位置拆得清清楚楚。
东方天际露出一线灰白，卯时水钟准时敲响。
韩信走到栈桥最前端，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四艘船。
最后确认，捞谁。
马宽站在作业艇右舷，双手握住冰凉的作业杆。
近期弃样篮，不追旧盒。
韩信看着海面上起伏的波浪。
若声音更响的地方在另一边。
宋芷收起测深绳，一步跨上测量艇甲板。
不追声，追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