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压着晨雾,卷过船舷。
四艘快艇按既定航线划开水面,浪头撞在铜皮吃水线上。
测量艇最先切入目标海域,降下前帆,停在浮标外侧。
回收艇依令停在限定区域外缘,阿蘅拿着卡尺蹲在船尾,看着铜环接缝处。船体吃水很浅,双舵没有动,省的在水底下搅出多余的动静。
作业艇压低航速,没有急着往下放缆绳,马宽双手按在作业杆前段,等着测量数据。
信号塔顶端,铜管里传来一阵闷响。
丁九耳朵贴在受音口,听见下游方向传来金属撞击声,比前几次都响,也更沉。
声波顺着海水传过来,作业艇右舷的几个水兵侧过头,看向水流下方的浑浊区域。
旗语兵吴七上了观测台,短旗落下来。
“下游声响最强,两息一击。”
吴七报出原始记录,没加别的推断。赵奉站在前舱,大声复述旗语,声音传遍各艇。
强烈的声响一直震,海面浮起两圈泥浆。几个负责拉缆的年轻水兵握着绳套,眼睛一直往泥浆那边瞅。
宋芷站在测量艇中央,手里握着测深绳,对照着岸标投影看。
“下游声音大,但岸标夹角偏了七丈,水深量出来才九丈三尺。”宋芷用炭笔在铜板海况图的原复核点画了个圈,“浮标回卷速度没变,下游是浅滩回涌,水不够深,放不下十二丈的目标。”
宋芷直起身子,看向韩信的指挥艇。
“原复核点水深十一丈八尺,流速两节,合得上近期弃样篮的沉降数。作业艇现在偏西半丈,可以下钩了。”
韩信没去看下游的浑水,腰里的剑压在案前。
“各艇待在原位,作业艇就地展开。”
水兵们收回视线,重新踩紧脚底下的防滑木格。
赵石蹲在作业艇甲板上,翻开那卷发黄的七号船旧羊皮图。
“按三十一年前的底细,底下的流在这个时辰往西南走,承托匣得朝东偏南三十度放下去,才能顶住泥坡。”
齐老七站在测量艇后舷,手里捏着刚测出来的温度和盐度竹签。
“当年七号船沉的时候是冷水期,今天是温水,底下的黑藻碎末全浮起来了,流向是反的,这会儿往东北走。”
齐老七把竹签插进水盆,水里的盐晶落下的方向全冲着东北。
赵石看着那截竹签,手在羊皮图边上停了停。七号船是他年轻时候的心病,图上的墨迹也是他当年自己描的。他把羊皮图卷起来塞回皮囊,抓起炭笔在马宽脚底下的木板上划了个箭头。
“听现在的数。朝东北三十度放,拿钩架背面顶住水流。”
陈器在旁边看明白了,在改装册上把字签好。
马宽吐了口气,握紧三段式窄齿钩架的下放摇柄。铁索擦过涂了桐油的滑轮,滑进水里。
马宽盯着索具上的白漆刻度。一丈,两丈,五丈。绳上的红布条一根一根晃过标尺,他摇得慢,差不多半息转一圈。
褚六退在替补位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挂在方木牌上的样品备用绳。高处的圆铁环空着,人员救援带没挂东西。
赵二在回收艇左舷站稳,脚尖顶着安全栏,一手拉着引缆,一手垂在身侧备着。
十丈。
十一丈。
索具上的拉力突然一顿,马宽手心觉得底下一沉。钩架下边碰到泥了。
马宽停住绞盘,握着微调柄朝横里推了两寸。
底下传来极细的刮擦感,顺着绷紧的缆绳传到杆头的铜球上。窄齿钩尖擦过硬木的边缘,随后卡进了一道凹槽里。
凹槽有四寸宽,外头带着两道铜箍的棱角。
马宽闭了下眼,手掌摸着手柄上的震动。
“缝有四寸,外壁包着铜箍,底框露出来两分。”
马宽睁开眼,声音不大,但在甲板上听得清楚。
陈器翻开对照图,铜尺压在第二页上。旧循环盒是个整铸的圆筒,根本没有这种四寸底框,更没这种外露的加固箍,只有前几天赶做出来的弃样篮是这种横梁结构。
“结构对上了。”陈器举起黄旗朝测量艇晃了晃,“确认是近期弃样篮,推承托匣。”
没有欢呼声,四周只有缆绳吃劲的紧绷响动。
马宽推下第二道摇柄。钩架外侧的承托匣顺着滑轨平稳滑下去,两只铜爪从匣底伸出来,贴着硬泥边缘蹭进了木底框下头。
一息。
两息。
微调手柄推到底,里头的锁舌咔哒咬合了一声。
“第一段接上了,爪子咬进去三寸。”马宽抓紧手柄,感受着水底传回来的托力。
宋芷趴在测量艇边上,拿铜镜就着观测筒往水里瞧,标尺上的刻度动都没动。
“篮子放得平,倾角没变,没翻。”
陈器盯着水面的示踪小木球,木球漂在原处,没往下沉,也没打晃。
“沉积层交界都在,黑泥没散,顶上的盖子没被扯动。”
马宽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冲着韩信的船喊了一嗓子。
“底框接住了。”
吴七的双色短旗在半空拉平。
“目标已承托,覆盖层完好,结构稳定。”
岸站栈桥上敲响了一声长钟。
守在栈桥边的书佐和兵卒松了口气,眼睛亮了起来。推演了这么多天,废槽里的动静,秦风身上的毒,终于被水下的这副铁木架子给兜住了。
嬴政站在廊子底下,手拢在袖子里。他听见了钟声,也没催着起吊,更没往前走到栈桥上去。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港务官和孙平说话。
“港务三号通道清掉防浪木,船坞滑轮全抹上桐油,别卡壳。孙平带人去医疗棚,热水、金针、封蜡槽按规矩摆好,十步内不准堆闲杂东西。”
两人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后头去。
嬴政没往海面传话,只是把岸上的通道全清了出来。
偏殿里,沈牧站在门框边,手里的炭笔停在第九道刻痕旁。铜针机轻微响着,屋里的闷气散了点。
秦风半睁着眼看着虚空,没动寿命,也没调系统。
海面上,韩信走到船头的条案前,提笔在任务总册的实测页上写下一行字。
“测量副记录员齐老七,纠正声源偏离,标定坐标精准,记功一次。”
齐老七在测量艇上看着旗语,喉结动了动,抓着测量绳没松手,手心在粗布裤子上擦了擦,又把深度计的铅坠线攥紧了。
底下的承托匣卡稳了,接下来就是起吊。
马宽抓着绞盘握柄,沉着肩膀发力。
“起索一尺。”
索具慢慢拉紧,滑轮发出一阵沉沉的摩擦声。
绞盘转了半圈,猛地磕住。
一股极大的下坠力顺着索具倒扯回来,把马宽整个人往前拽了半步。铜销子撞进齿轮槽里,擦出一串火星。马宽两只胳膊发硬,死死顶住把手。
绞盘上的拉力铜针从三百斤直接跳到了八百斤,还在往上爬。
底下的承托匣没起得来。
褚六在后头有些喘,伸手要去够备用缆。
“别动。”赵石喊住他,一手拍在缆绳基座上。
韩信按着剑柄,往前走了一步。
“卡了?”
马宽眼睛直勾勾盯着受力标尺,汗水顺着脸往下淌,他没敢眨眼。
“没卡,底框在动。”
绞盘的齿牙发出难听的嘎吱声,水底下的东西在一点点往上挪,沉得不讲道理。
宋芷趴在观测筒前,手里的炭笔在铜板上飞快画了几道,脸色变了。
“水底的泥沙和碎贝壳,顺着海流在篮子周围长结实了。”宋芷抬起头,语速明显变快,“它不是卡在石头缝里,是跟周围两丈宽的硬泥承托层冻成了一整块。要是拿绞盘硬拽,外头的泥层先塌,中间的骨孔交界面一下子就得被扯烂。”
韩信踩住船舷,看着那根绷得发直的黑索。
“那就说清楚——我们还得带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