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种完了,军营门口贴出一张新告示。
军中积肥。每个营每天交粪肥两百斤,换菜。
兵们围着告示看了,炸了锅。当兵的吃粮打仗,什么时候干过拾粪的活?丢人。前锋营的兵闹得最凶,说背粪筐比背枪还沉,让别的营看见笑话。
闹归闹,令是令。
张大山带前锋营三百人,头一天就出去拾粪了。前锋营驻潼关,张大山三十出头,黑脸粗脖子,去年守潼关,顺军扒城那回,他头一个扑上去砍翻两个,从什长升到了前锋营管带。他背着个粪筐走在最前头。粪筐是竹编的,新的,还带着竹篾子的青涩味。他看见一坨驴粪,蹲下去就铲,动作比老农还利索,铲起来往筐里一丢,啪的一声,也不嫌臭。
总爷,这活不体面。一个叫刘满仓的小兵嘟囔。他是今年开春才入伍的新兵,十七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来吃粮,觉得当兵了就该拿刀拿枪,不该背粪筐。他背着个空粪筐走在最后面,磨磨蹭蹭,看见粪也不捡。
张大山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大,瞪起来像铜铃。
体面?他说,你家里种几亩地?
三亩。刘满仓被瞪得缩了缩脖子。
三亩地,一年上多少粪?
刘满仓不说话了。他家里种地,粪是宝贝。他爹冬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筐拾粪,手冻得裂口子也拾,拾回来堆在院角发酵,开春撒到地里。一亩地上两百斤粪,多收半斗麦。他从小就跟着他爹拾粪,只是自己当了兵以后,觉得穿了军装就高人一等,不愿意弯腰了。
你爹拾不拾粪?张大山问。声音不高,但是沉。
刘满仓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爹拾粪,丢人不丢人?
刘满仓脸涨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他低下头,背着筐子蹲下去铲粪。铲得急,粪溅到了鞋上,他也不管了,一铲一铲往筐里丢。
三百人沿着官道走了十里路,拾了两千斤粪回来,堆在营门口,像一座小山,臭烘烘的。管后勤的文书愣了,站在粪堆跟前,鼻子皱成一团。
总爷,告示上说一天交两百斤……
两百斤够谁吃?张大山把筐子往地上一放,筐底还沾着粪渣子,两千斤都交了。五百斤换菜。剩下的一千五百斤,我让人拉到附近村里,跟百姓换鸡换蛋换豆腐。
文书更愣了。总爷,粪还能换东西?
你懂个屁。张大山拍了拍手上的粪灰。粪灰拍掉了,手上还留着臭味,他在裤子上蹭了蹭。百姓缺肥,兵缺菜。粪给百姓上地,菜给兵下饭,两头划算。去换。一斤粪换一斤菜,有多少换多少。
潼关城外的百姓一开始不信。兵拿粪换菜?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当兵的不抢就不错了,还拿粪换?张大山让人拉了一车粪送到村口。百姓试了试,菜挑过去,粪拉回来,真换了,一斤粪一斤菜,秤给得足,不坑人。
第二天就有百姓挑着菜来军营门口等。有挑白菜的,有挑萝卜的,还有挎着篮子装鸡蛋豆腐的。到后来,潼关城外的百姓攒着粪等兵来换,有人家专门养了几只鸡,下了蛋攒着换粪。
进了九月,天凉了。刘满仓头一回挑着粪去村里换菜,碰见了他爹。
他爹背着粪筐,也在拾粪,是从渭南家里走到潼关这边来拾的。听说潼关这边粪多,换的菜也多。他爹穿着一件破棉袄,腰上系着草绳,看见他穿着军装背着粪筐,愣了半天,粪筐从肩上滑下来,差点掉地上。
满仓?
刘满仓脸涨红了,想把粪筐藏到身后。粪筐太大,藏不住。
他爹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粪筐,没骂他,也没笑他。他爹的手冻得裂了口子,缠着破布,从怀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给他。鸡蛋还温乎,是他爹揣在怀里暖着的。
好好干。他爹说,知道粪是好东西的兵,不是坏兵。
刘满仓攥着那两个鸡蛋,站在路边,看着他爹背着粪筐走远的背影。他爹的背驼了,走路一瘸一拐,去年冬天上山砍柴摔的。他看着那个背影,鼻子有点酸,把鸡蛋揣进怀里,转身挑着粪筐往村里走。这一回他走得稳了,不再觉得背上的粪筐丢人了。
张大山换粪的事,传到了西安。
太子在偏厅跟孙传庭议事,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馍,他边吃边听陈虎报这事。
张大山是个能人。他对孙传庭说,打仗能冲,过日子也行。知道粪能换菜,菜能养兵,这是会过日子的人。
孙传庭捋着胡子,没笑。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了。
殿下,各营都学潼关,是好事。他说,但是有一桩事,臣得提。
你说。
兵拾粪,是因为有菜换。孙传庭说,菜从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