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在等一批藤蔓。
去年在潼关,干饭里掺过番薯,商队贩来的,红皮白心,蒸熟了面面的,顶饱。他跟人打听过,这东西原是南洋来的,福建那边叫番薯,耐旱耐涝,薄地也长,产量高得邪乎,说是一亩能收几千斤。他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五月里汉中平了,他派人去问,果然,汉中乡间有种番薯的,说是早年间福建商人带进去的。他让人买藤蔓。农户舍不得,说是留种的藤,给多少钱都不卖。宋应星把价加到一两银子一根,买了一百根。
六月末,藤蔓到了。湿草裹着根,装在竹筐里,骡子驮着走了四天路。路上怕捂坏了,每隔半天掀开草帘透口气,可六月天热,还是捂坏了不少。送到渭河边工坊的时候,叶子全蔫了,耷拉着,有的藤段发黑发软,看着像死了。竹筐一打开,一股子湿热的草腥气。
宋应星蹲在竹筐旁边,一根一根往外挑。发黑发软的扔了,蔫着但还硬实的留着。挑来挑去,一百根藤蔓挑出来四十根能插的。他挑得仔细,每一根都捏一捏藤条,看根须还活不活,指甲掐开一点皮,里面是绿的就留,褐了的就扔。
能活吗?太子来工坊看的时候问。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拿着半个吃剩的馍。
宋应星没说话。他把那四十根藤蔓插进工坊后面开好的地里。土是提前翻好的,松细,浇了水。他蹲在地头看了半天,眉头皱着。
难说。他说,路上捂了四天,怕是烂了根。先插着,活多少算多少。
他五十来岁,瘦,脸上的褶子像核桃皮,眼睛亮。穿一身灰布袍子,袖口卷着,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是黑的,常年洗不干净。这双手种过地,炼过铁,铸过炮,现在又插番薯藤。
就四十根?太子蹲下来,翻了翻竹筐里剩下的藤蔓。都烂了,发黑发臭,一捏出水来。
就四十根。宋应星说,一两银子一根,一百根,路上烂了六十根。
太子笑了。一两银子一根藤,你也舍得买。
舍不舍得,活了才知道。宋应星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全是泥点子和铁锈。这东西命贱,插土里就活,不怕旱不怕涝,就是怕霜。先育着,活一根算一根。藤蔓发了,一根能剪十段扩种。活十根,秋天就能插一亩。活四十根,能插四亩。
太少了。太子说,再托人从福建带。郑芝龙那边有海商,让他帮忙弄。能弄多少弄多少。
宋应星应了。
他蹲在地头,每天早晚浇水,中午日头毒了,拿草席子遮着。头三天,藤蔓还是蔫的,叶子耷拉着,像要死了。他蹲在地头看,不说话,只是看。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土。土是湿的,不缺水。
第四天早上,宋应星去浇水,发现一根藤蔓的顶尖立起来了,绿了一点,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蔫绿,是嫩生生的翠绿。他蹲在那根藤蔓旁边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开口。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立起来的叶子。叶子是硬的。
活了。
又过了三天,十根藤蔓冒出了新芽。半个月后,四十根活了二十二根。
死了十八根。宋应星把死了的藤蔓拔出来,根烂了,发黑发臭,一扯就断。他把烂根埋在地头当肥,没吭声。徒弟石头想把死藤扔了,被他拦住。
烂根也是肥。他说,别扔。
二十二根活藤,他剪了又插,插了又剪,到了七月末,工坊后面的两亩地全插满了。绿油油的藤蔓爬满地,叶子心形,风一吹,翻出白背。藤蔓爬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生命力旺得很。
学徒们问:宋先生,这东西真能结几千斤?
宋应星蹲在地头,摸了摸一片叶子。叶子厚,有绒毛,摸起来糙手。
收了才知道。他说。
番薯在工坊后面育着,大面积的秋种也铺开了。关中六万亩麦茬地,一半种豆,一半种荞麦。陕北十二万亩,周遇吉那边自己安排,种荞麦居多,陕北冷得早,荞麦六十天能收,保险。汉中秋种三万亩,水田种稻,旱地种豆。
秋种忙了半个月。种完了地,天一天天凉了。七月的风从北面吹过来,早晚有了凉意。田里的豆苗冒了头,绿油油的,两片子叶像两只手摊开,接露水。荞麦也出了苗,细细的红秆子,顶着两片小叶子,风一吹就晃。
王老汉家点播的那三亩,苗出得齐,横竖成行。他天天蹲在地头看苗,抽烟袋,不说话。这些苗长成什么样,得等秋天。
七月里,王廷臣的塘报从汉中来。汉中仓存粮两万多石,降兵够吃。他说今年稻子长势好,想明年把水田扩到五万亩,种双季稻。
太子看完塘报,没有马上回。他让人把塘报送给宋应星看,又让宋应星去一趟汉中,亲眼看看。
双季稻不是拍脑袋种的。他说,让他先试一亩,两季都收了,再扩。别一下铺五万亩,第二季没收成,种子粮都赔进去。
宋应星去了趟汉中。回来的时候黑了瘦了,脚底下磨出了泡,走路一瘸一拐。他说汉中的水够,可是第二季稻抽穗的时候天凉了,灌浆灌不满,稻粒是空的,收不上来。
先试一年。宋应星说,选早熟的种子,六月插,九月收,赶在霜降前。试成了再扩。试不成也不亏,就一亩地。
太子点了点头。他蹲在工坊门口,跟宋应星一起喝了碗粗茶。茶是陕西的茯茶,粗梗子,煮得浓,苦得涩嘴,但是解乏。
工坊后面的番薯藤爬满了两亩地,绿油油的一片。宋应星喝完茶,又蹲回地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