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南线阵地。
刘宗敏赤红着眼,看着眼前那道死亡防线。
三天了,又是三天。
他填进去两千多条人命,连第一道铁丝网都没突破。
那些“铁西瓜”炸得他人仰马翻,那些“土坟包”里的冷枪专打军官,那些铁网子砍不断烧不烂。
五千前锋,现在只剩三千出头。
士气跌到谷底,士兵们看见铁丝网就腿软,听见枪声就趴下。督战队砍了几十个逃兵,没用,人越砍越少。
“将军,闯王有令。”传令兵气喘吁吁跑来,“命你部务必在明日破阵,否则军法从事!”
刘宗敏一把抢过军令,撕得粉碎。
“军法?军他妈的屁法!”他咆哮道,“你告诉闯王,这鬼阵打不下来!要么派援军,要么让那些洋和尚来想办法!”
“可闯王说……”
“滚!”
传令兵连滚爬爬跑了。
刘宗敏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阵地。
他打过多少硬仗,从没这么憋屈过。这仗打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铁刺上,自己手扎烂了,对方纹丝不动。
“将军,”一个部将小心翼翼凑过来,“要不……咱们绕过去?”
“绕?”刘宗敏瞪他,“往哪绕?东边是山,西边是河,就这一条道!除非你会飞!”
部将缩脖子不说话了。
“报——!!!”又一个探马飞奔而来,“将军,榆林急报!”
“说!”
“粮草大营……被…被烧了!”
刘宗敏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昨夜有一支骑兵突袭粮草大营,守军两千全军覆没,十万石粮草全被烧了!闯王震怒,已率主力回师榆林,命将军速速撤兵!”
刘宗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粮草被烧,大军断炊。这仗还怎么打?
“谁干的?!”他嘶声问。
“不、不知道,那些人穿着绿衣,拿没见过的连发火铳,凶得很……”
林枫!
刘宗敏眼前发黑。
他不是在延州吗?什么时候跑到榆林去了?还能分身不成?
“将军,现在怎么办?”部将们慌了。
“撤……撤兵。”刘宗敏咬牙,“立刻撤兵,回榆林!”
命令传下,早已丧胆的士兵如蒙大赦,丢盔弃甲,转身就跑。
阵地上,林一用望远镜看着溃逃的敌军,眉头微皱。
“营长,追不追?”一个连长问。
“不追。”林一摇头,“指挥官有令,守住阵地即可。传令,全军戒备,谨防有诈。”
“是!”
林一望向北方,心中担忧。
指挥官,你现在在哪?可还安好?
榆林东北,百里外,黄河渡口。
林枫看着最后一船士兵渡过黄河,松了口气。
三天前,他突袭李自成粮草大营,一把火烧了十万石粮食。
李自成主力回援,他趁机带着孙传庭部南下,一路昼伏夜出,专走小路,终于赶到黄河边。
“将军,所有弟兄都过来了。”孙传庭走过来,虽然疲惫,但精神振奋。
这一路,他亲眼见识了林枫的手段。
五百人,硬是凿穿数万大军的包围,烧了粮草,还全身而退。这种仗,他打了一辈子都没见过。
“清点人数。”林枫说。
很快,数字报上来。
延州军五百人,战死三十七人,伤六十五人。
孙传庭部一千八百人,战死二百余,伤四百多。
“阵亡的弟兄,记下名字,回去抚恤。”林枫沉声道,“受伤的,加紧救治,不能丢下一个。”
“是!”
队伍在渡口休整。林枫爬上高处,用望远镜观察后方。
黄河对岸,烟尘滚滚,是李自成的追兵。但黄河天险,一时半会过不来。
“将军,接下来去哪?”孙传庭问。
“回延州。”林枫说,“但走之前,得给李自成留点礼物。”
“礼物?”
林枫看向渡口旁的山崖。
“林一,带人上去,埋炸药。等追兵到了渡口,炸塌山崖,封住渡口。”
“是!”
孙传庭倒吸一口凉气。这年轻人,不仅敢打,心也够狠。
“将军,李自成丢了粮草,又损兵折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枫冷笑,“所以我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什么礼?”
“时间。”林枫看向延州方向。
“烧了他的粮,他至少要半个月才能重新筹集。”
“这半个月,就是我们的时间。整顿兵马,加固城防,训练新兵。等他再来,延州就不是今天的延州了。”
孙传庭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感慨。
有勇有谋,杀伐果断,更有长远眼光。大明若有此人,何至于此?
“孙巡抚,”林枫突然转头看他,“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将军请讲。”
“西安已失,陕西沦陷大半。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孙传庭沉默。
是啊,有何打算?
朝廷?崇祯帝自身难保,哪有心思管陕西。回朝?怕是要被那些言官弹劾“失地丧师”,下狱问斩。
“学生……愿追随将军。”孙传庭深深一揖。
林枫看着他,良久,伸手扶起。
“孙巡抚是国之栋梁,能得相助,是林枫之幸。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将军请讲。”
“我林枫,不效忠朝廷,不效忠皇帝。”
林枫一字一句道,“我只效忠汉家百姓,只效忠华夏故土。我要做的事,是扫平流寇,驱逐外虏,收复万古华夏疆域。”
“这条路,艰难,危险,可能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你,还要跟吗?”
孙传庭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
这不只是“从贼”,这是要……改天换地。
他想起这几个月看到的,延州军军纪严明,不扰民,不抢掠。林枫开仓放粮,分田免赋,建学堂,兴工商。
百姓拥戴,士兵用命。
这样的气象,他在大明从未见过。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王师”。
也许,这才是汉家该有的样子。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
“末将孙传庭,愿效死力!”
林枫扶起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从今往后,你我携手,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渡口边,山崖上,炸药已经埋好。
对岸,李自成的追兵到了河边,正在扎筏子准备渡河。
“引爆。”林枫下令。
轰隆隆——!!!
山崩地裂,巨石滚落,瞬间将渡口掩埋。对岸的追兵吓得连连后退,眼睁睁看着黄河天险变成绝路。
“走,回延州!”
队伍开拔,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座在乱世中燃起希望之光的城池,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