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朱小宝蹲在砂锅前熬药。这是刘师爷批下来的三副药里的最后一副,喝完就没有了。他拿木棍搅着药汤,火苗舔着锅底,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忽然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急一阵慢一阵的。王大个子捂着肚子从门口跑过去,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没一会儿李四也跟着跑,步子虚浮,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捂着肚子,嘴里骂骂咧咧的。
两个人轮着跑,一晚上没消停。朱小宝从门口望出去,看见他们蹲在廊道拐角处,脸色白得像纸,衣裳都被汗洇透了。他心里觉得奇怪,但没多想。药熬好了,他倒出一碗,搁在桌上晾着,准备明早起来喝。药渣没倒,摊在砂锅旁边晾着,等着明早再检查——这是外公教他的习惯,熬过的药渣要看,看看哪些药熬透了,哪些还没出味,下一副好调整火候。
第二天一早,朱小宝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端碗,而是蹲到砂锅前,把昨晚的药渣倒出来,摊在草纸上,一味一味地拨。拨着拨着,手指停了。
金银花。昨晚下锅的金银花,在药渣里应该是黄白色的花蕾,泡开了能看见花瓣和花蕊。可他拨出来的这几朵,颜色发暗,花形不对,掐开一看,里面没有花蕊,全是细碎的粉末。他又翻出另一味药渣,白及应该是灰白色的片状,泡发了之后质地软糯。可药渣里的这几片,颜色发乌,断面发暗,用手一捻,不是白及的黏糯感,是乌头的麻涩感。
朱小宝蹲在地上,盯着那堆药渣,一动不动。断肠草。乌头。两味剧毒之药。不是误采,不是混入,是有人专门换进去的。昨晚那碗药,他熬好了,晾在桌上,准备今早喝。如果他没有早起检查药渣的习惯,如果他不是每次熬完都要拨开看看——现在他已经端着碗,把那碗毒药一口一口灌进肚子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手还在微微发抖。今天早上刚送来的三副新药,整整齐齐码在桌上,黄纸包着,扎得方方正正。他拆开第一副,金银花——不对。白及——也不对。他又拆开第二副,一样,断肠草换掉了金银花,乌头换掉了白及。第三副,还是一样。三副药,每一副都被人动了手脚。不是昨晚那一副的问题,是所有的药,从一开始就有问题。他昨天喝的前两副没出事,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那两味毒药,是今天才换进去的。有人在他熬完第三副之后,在他睡觉的这段时间,把他剩下的药全换了。
朱小宝把药包重新包好,坐在桌前,脑子飞快地转。昨晚王大个子和李四同时拉肚子,跑了一整晚的茅房。偏院门口,一整晚没人守着。有人进来了。进了他的屋子,翻了他桌上的药包,把金银花换成了断肠草,白及换成了乌头。换完之后,又悄悄地走了。神不知鬼不觉。如果王大个子和李四没有同时拉肚子,如果偏院门口有人守着,这件事就不会发生。拉肚子——不是巧合。
朱小宝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外。王大个子和李四换了班,已经不在了。新来的衙役靠在门框上打哈欠,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换班的衙役在门口跟人聊天。
“昨晚上济和堂遭贼了,你听说了没?”
“遭贼?丢了什么?”
“谁知道呢,掌柜的说丢了几味药材,骂了一早上,说是哪个缺德王八蛋干的。可怪就怪在,别的什么都不丢,专偷药材。你说这贼,偷什么不好,偷药?”
两个人笑了一阵。朱小宝在屋里听见了,手里的药包攥紧了几分。
“刘师爷也是,”另一个衙役接话,“今天一整天没见人。昨晚跟人喝酒,喝到天亮,这会儿还在睡呢。说是来了好几个朋友,通宵达旦的,喝了一宿。”
“啧啧,刘师爷好雅兴。”
“雅兴什么呀,我看就是馋酒了。”
两个衙役在外面笑。朱小宝站在屋里,后背的汗下来了。药铺遭贼,只丢药材,偏偏丢的是他药方里的那几味。刘师爷通宵喝酒,在场所有人都在,天亮才散。他没有来过偏院,没有见过朱小宝,没有碰过那些药。
出了任何事,都跟他没有关系。王大个子和李四拉了一夜肚子,一整晚都在跑茅房。谁进来了,谁出去了,他们不知道,没看见。药铺掌柜的——遭了贼,丢了药材,他是受害者。有人偷了他的药,换进了朱小宝的方子里,他也是受害者。
朱小宝闭上眼睛。每一个人,都在同一个晚上,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每一个人,都收了银子。每一个人,都没有亲自动手。但他差一点就死了。不是差一点——是对方已经动手了,是他自己救了自已。他早起检查药渣的习惯,救了他一命。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被换过的药。金银花变成了断肠草,白及变成了乌头。两味剧毒,两重保险。三副药,每一副都一样。背后那个人,不是要他死,是要他死得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出来。
他把三副药全部拆开,把断肠草和乌头一样一样挑出来,用黄纸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把剩下的药材重新归拢——金银花没了,白及也没了,但其他药还能用。他拿这些药材重新配了一副,凑合着熬了。端着碗喝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因为药苦,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县衙里,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药铺掌柜的不安全。衙役不安全。师爷不安全。
能靠得住的,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