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宝把碗放下,药喝完了,可心里的那股凉意半点没散。
他坐在桌前,盯着桌上那只粗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深褐色的,干在碗壁上,像干了的血。他伸手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见。
后怕。
这个词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是什么意思。不是害怕,是后怕——事情已经过去了,危险已经过去了,他才开始发抖。刚才检查药渣的时候他没抖,挑出断肠草和乌头的时候他没抖,重新配药熬药的时候他也没抖。现在什么都做完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半天动不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个画面。如果不是早起检查药渣,如果他没有那个习惯,如果他像大多数人一样端起碗就喝——现在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七岁,死在洛阳县衙的偏院里,死因是“伤重不治,用药不当”。
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会追查,没有人会替他喊冤。张大户在牢里等着消息,等着他死的消息。刘师爷在签押房里等着消息,等着他死的消息。王大个子和李四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消息,等着他们那二十两银子花得值。
朱小宝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渣。他活下来了。可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新来的两个衙役靠在门框上,一个在打盹,一个在抠指甲,百无聊赖的样子。他们没有收银子?还是收了银子还没轮到他们动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现在起,这偏院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信。
朱小宝把门掩上,走回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上——稳婆中午送来的,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他端起饭碗,刚要往嘴里扒,手又停住了。
药里能下毒,饭里能不能?他盯着那碗饭,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看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他不敢吃了。不是这碗饭有问题,是他不知道这碗饭有没有问题。对方能买通药铺换他的药,就能买通厨房在他的饭里下毒。药铺掌柜的收了银子,厨房的厨子呢?送饭的稳婆呢?谁没收?谁收了?
朱小宝把饭碗放下,喉咙发紧。他想起前世的新闻——有人在水井里投毒,一个村子的人都死了。他在这偏院里,水是院子里打的,饭是厨房送的,药是药铺抓的。每一样东西,都经过别人的手。每一样东西,都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他低头看着那碗饭,白花花的,一粒一粒的,看着那么平常,那么无害。可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饭里有没有毒?菜里有没有毒?汤里有没有毒?他不知道。他只能盯着那碗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一口都不敢动。
他又想起一件事。药是三天一副,对方在第三副药里动了手脚。如果他没死,三天后,对方会不会在饭里动手脚?如果他还没死,再三天后,会不会在水里动手脚?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偏院里,对方就有无数次机会。而他,只要一次没躲过去,就死了。
朱小宝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桌前,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他停在那碗饭前,盯着它看了很久。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他咽了口唾沫,还是没敢吃。
他转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凑到嘴边,又停住了。水呢?水有没有问题?他把水瓢放下,喉咙干得发紧,但不敢喝。
朱小宝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桌上的饭,缸里的水,枕头底下那两包毒药——他现在唯一确定安全的东西,是他自己亲手挑出来、亲手熬的那碗药。别的,什么都不确定。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笼子外面蹲着几只猫,不急不慢地等着,等他饿,等他渴,等他撑不住,等他犯错。只要他犯一次错,就完了。
他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新来的两个衙役还在外面,一个在打盹,一个在抠指甲。稳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收碗。厨子在厨房里忙活,不知道往饭菜里加了什么。刘师爷在签押房里,不知道在写什么。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跟他没关系。可他不知道,这些人里,谁收了银子,谁在等着他死。
朱小宝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着眼。他想起外公,想起娘,想起回生堂药铺里那些瓶瓶罐罐。老师教他认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做药行的,眼睛要尖,心要细,嘴巴要慢。看不准的不抓,辨不明的不卖,尝不出味的不喝。”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药没错,是人在药里动了手脚。饭没错,是人在饭里下了毒。水没错,是人在水里掺了东西。他防不住所有人,但他能管住自己——不看不喝,不明不尝。可肚子会饿,喉咙会渴,他能撑多久?
朱小宝睁开眼,走到桌前,把那碗饭端起来,倒进了砂锅里,盖上盖子。又把那碟咸菜倒了进去,把那碗青菜汤也倒了进去。然后把砂锅端到屋角,用盖子盖严实。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毒,但他不能让对方知道他没吃。如果对方知道他没吃,就会换别的方式。他得让对方以为他吃了,以为他还不知道,以为他还在等着喝下一副药。
朱小宝坐回桌前,拿袖子擦了擦嘴,故意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门口,递给门外的衙役。
“吃完了。”他说,声音很平。
衙役接过碗,看都没看,随手搁在一边。
朱小宝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他靠在墙上,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他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
饿。渴。怕。但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间偏院里,不能死在那些人的算计里。他得活着。活着等京城的回文。活着等那封从宗人府送回来的公文。活着走出去。
至于吃什么,喝什么——他得自己想办法。外面的东西,从今天起,一样都不碰。水只喝自己烧的,饭只吃自己做的,药只用自己的手抓、自己的眼辨、自己的嘴尝。他把自己亲手挑出来的药材归拢好,又把枕头底下那两包毒药摸了摸,确认还在。证据留着,命留着。剩下的,就是熬。熬过今天,熬过明天,熬到京城的回文来。
那时候,就不是他一个人在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