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和刘安前脚走出药铺大门,后院里就只剩下朱小宝一个人。
他端端正正坐在木椅上,身子没动,嘴角却一点点往上翘。眼睛盯着地面,眼皮微微抬起,眼神亮得很。他心里清楚,王掌柜这一次彻底栽死了。那十几斤假番红花,现在看着成色顶尖,挑不出半点毛病。再过个三四天,桃胶膜彻底干裂脱落,花丝褪色发暗,草腥味翻出来,整盒名贵药材直接变成一堆不值钱的干草。
银子已经被周虎和刘安带回来了,王掌柜拿真金白银换了一堆废草,事后查不出人、查不出线索,连告状的门路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吞下这个大亏。朱小宝胸口微微起伏,心里畅快。这一局,报了下毒的仇,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不过这股畅快劲儿只持续了短短几息。朱小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腰背一挺,坐姿端正,眼神沉下去,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今年七岁,是大明在册的宗室辅国中尉,玉牒有名,官府可查。大明朝的规矩摆得死死的——宗室子弟,不许开店,不许经商,不许抛头露面做买卖,不许自己坐堂抓药赚钱。
济和堂挂在他名下,已经算是擦边。要是他敢站在前堂迎客、抓药、算账、做生意,只要被街坊邻里举报,被巡城的官差盯上,最轻也是训斥罚俸,重一点直接削掉宗室身份,革除名位。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身份,绝对不能毁在急功近利上。
朱小宝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手边的石桌,指尖落得很轻,节奏很慢。药铺必须找外人打理。找一个可靠的坐堂掌柜,所有抛头露面的事、所有接诊抓药的事、所有收钱记账的事,全部交给外人。他只待在后院,只做幕后决策,永远不往前台站,永远不沾经商的名头。
招人不难。难的是客人。新开的药铺没有名气,没人认可。老百姓看病只认老店,只认口碑。正常药铺要熬好几年才能攒下客源,他没时间熬。
朱小宝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慢,脑子转得极快。他必须做一件别人做不了、别人看不懂、别人破不了的事。
走着走着,他脚步一顿,停在原地。脑子里冒出一个老方子,是他前世翻古籍看见的,清朝民间真实流传的冷门偏方。这个方子所有药材全是普通清火草药,随处可买,不贵、不烈、不违禁。熬出来的茶水颜色清亮,入口甘甜,喝下去嗓子舒服,身上凉快。
谁喝当下都只会觉得是一碗极好的解暑凉茶,不晕、不吐、不疼、不胀,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唯独藏着一个外人根本摸不透的隐秘药性——延时锁毒。药性会在人体内稳稳压住三天。三天一过,压制的药力彻底散干净,藏在皮肤肌理里的暗毒准时爆发。
全身发痒,皮下像是有虫子在爬,痒得钻心,抓不到根,挠不破皮,整夜整夜睡不着。皮肤上只会长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疹子,不红、不肿、不起水泡,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洛阳城里所有坐堂大夫看见这种症状,都会统一判断成风热、血燥、皮肤受风,全部会开清火、凉血、解毒的凉药。可这病的根源本身就是寒凉药性锁在皮肤里。
越清火,越凉血,越用凉药,寒气往肌理深处沉,毒素锁得越死。病人越治越痒,越治越重,越治越痛苦,跑遍洛阳所有药铺,谁都治不好。整个洛阳城,唯独他朱小宝一个人知道病根,唯一一个会治。
想通这一步,朱小宝眼神定了。这就是他要的客源路子。
他转身快步走进药铺前堂,走到药柜跟前,抬手拉开药抽屉,一格一格翻看。先取出五样最普通的草药——淡竹叶、灯芯草、金银花、麦冬、芦根。把五味药整齐摆在柜面上,伸手轻轻抚过药材表面,成色干净,药性平和,随便哪个大夫来看,都是正经清火解暑凉茶配方。
随后伸手拿出另外两样小东西——一小把晒干的浮萍,一小撮切碎的苍耳嫩苗。捏起浮萍放在鼻尖轻嗅,只有一点淡淡的水腥气。又捏起苍耳苗,青涩气很淡。两种味道都不冲,一旦混进甜味极重的金银花和芦根里,一丁点异味都尝不出来。
他把药性配伍在心里核对了一遍。五味凉药主清火,瞬间压制人体表皮机能,把浮萍和苍耳的疏风毒性死死锁住,七十二小时之内半点症状不露。三天之后凉药代谢干净,封锁解除,暗毒全面爆发。药性稳妥,时间精准,症状统一,外人无解。
确认没有任何纰漏,朱小宝抬手把药材归置好,站在原地,在心里默背完整的治疗方案。这个怪病绝对不能再用凉药,越治越死。唯一的治法是升温、解表、发汗、透皮,把深层锁住的毒强行逼出来。荆芥、防风、桂枝、生姜、紫苏、蝉蜕,加少量当归。
温而不燥,专走皮肤表层,打开毛孔,托毒外出。步骤必须严格——先用温水泡澡,全身毛孔打开,再喝解药汤药,喝完立刻盖厚被子闷汗。汗一出,毒随汗走。三剂止痒,七剂断根,永不复发。整个洛阳城没有一个大夫敢这么治,也没有一个大夫懂这个逻辑。独家生意,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