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宝走出前堂,回到后院石凳上坐下。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双眼垂着盯住地面,浑身一动不动。就这么静坐许久,才缓缓抬起眼皮,视线慢慢扫过整座院落。
廊下的蕊儿垂着头站定,手里紧紧攥着抹布,大气不敢出一声。灶房门口,春枝探出头往院里瞥了一眼,对上朱小宝的目光,立马缩回身子藏好。整座院子静得落针可闻。
他坐在石凳上,在心里一条一条理顺全盘计划。
头一桩,寻一名坐堂大夫。这人必须性子老实,嘴巴严实,不问旁人闲事。所有接诊、抓药、跟病患打交道的活计,全交给对方在前堂打理,积攒药铺口碑。他自己永远躲在后院,绝不往前柜台露面半步。
第二桩,安排周虎和刘安日日在外奔走。送货、采买药材、处理各类杂活,整日在街巷来回走动,全城百姓都能认出二人是济和堂的伙计。日复一日频繁露面,所有人都会默认二人只是普通打杂下人,时间一长,绝不会有人联想到他们曾经假扮外地客商设局诓骗王掌柜。越是随处可见的熟人,反倒越不容易引人猜忌。这便是灯下黑。
第三桩,凉茶生意必须和药铺彻底分割,绝对不能动用家里的奴仆。蕊儿、春枝、刘安、周虎、老吴头,全都签了红契,属于朱家在册家奴,户籍挂靠在他名下。一旦凉茶的事败露,官府顺着户籍一查,所有罪责都会牵到他身上,半点都撇不清。
他要寻一个完全无关的外人。无亲无故,无朋无友,没有旧主,无任何人际牵扯,没有靠山,没有退路。他要亲手给这人一条活路,让对方欠下天大恩情,只能死心塌地依附自己过日子。
朱小宝抬起头,出声喊:“周虎。”
周虎应声从前堂走进院子,在院门口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等候吩咐。
朱小宝平视着他,语速平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你去城内街巷寻访一人。孤身无依靠,濒临饿死,无人照看,有一手制茶熬茶的手艺,身世干净,无半点旧牵扯。”
周虎微微躬身:“小的记下了。”说完转身出门。
接连三日,周虎走遍洛阳大街小巷。第一日傍晚回来,只是轻轻摇头,未曾寻到合适人选。第二日依旧空手而归,依旧摇头。第三日日头偏西,周虎脚步比往日急促,快步走到朱小宝跟前站好。
“东家,城南街角墙根躺着一名老茶匠,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朱小宝当即起身,跟上周虎往城南走。
墙根底下的老人歪靠在土墙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缩在地。身上衣裳沾满泥灰,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裂口渗着细小血丝,面色灰白,如同烧尽的草木灰。肚子干瘪,紧贴脊背,宽大的破衣裳被风一吹,整片贴在身上。他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微弱,出气多,进气少。
周虎往旁边站了半步,压低声音回话:“东家,此人一辈子炒茶、配凉茶、打包茶包。半年前城内爆发时疫,妻儿老小尽数殒命,亲戚要么逃荒离散,要么染病身亡。前几日暴雨冲垮他摆摊的茶摊,又染上风寒,身无分文,只能躺在此处等死。整座洛阳城,没有半个认识他的人,他也不认得任何本地人。”
朱小宝弯腰蹲下,低头望向地上的老人。
陈老实察觉到身前有人,眼皮微微颤动,费力掀开一条眼缝。眼球浑浊发黄,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翳,黯淡无光。他嘴唇反复哆嗦,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沙哑微弱的声响:“求……小官人……赏一口吃食……”
朱小宝盯着他,开口说话:“跟我回去。我管你三餐温饱,给你干净衣裳,寻一处落脚之地。”停顿片刻,他继续道,“往后我吩咐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多发问,不多对外言语,能不能做到?”
陈老实听见这话,浑身猛地绷紧。双手撑住冰冷地面,吃力向上拱起身子,双膝重重磕在泥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砸向地面。第一记磕头,额头蹭满尘土。
第三记磕完,泥土混着血丝沾在额间。每一叩都实打实磕到底,停歇片刻,再行下一叩。三记响头磕毕,他艰难抬头,浑浊的眼底透出一丝微弱光亮,盯着朱小宝,沙哑的嗓音咬字分明:“小东家救我残命,我这条性命从今往后全归您。绝不多嘴打探任何事,对外半个字都不会吐露。您要我活,我便好好活,您要我死,我绝不推辞。”
朱小宝缓缓站起身,静静看了他片刻,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头也不回吩咐身后的周虎:“把人带回来。”
周虎弯腰伸手搀扶陈老实起身。老人双腿发软,不停打颤,身子往下坠,周虎架住他两条胳膊,半扶半拖着跟在朱小宝身后。陈老实全程垂着脑袋,不敢左右张望,视线死死盯住周虎的脚后跟,双脚在地面缓慢拖拽,鞋底摩擦路面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一行人回到药铺后院,朱小宝唤来灶房的春枝。春枝快步走到院门口站定,朱小宝看向她:“去灶上熬一碗稠白粥,烧一桶热水,再取一套旧粗布衣衫给他更换。”
春枝应声转身进灶房。朱小宝看向陈老实,说了一句:“站在此处等候。”
陈老实不敢落座,笔直立在院子正中,双肩微微弓起,双手垂在腿侧,低头一动不动。朱小宝不再看他,独自走进前堂。
不多时,春枝端出一大碗滚烫白米粥,碗上浮着一层厚米油,搁在石桌上。陈老实目光落在粥碗上,喉结反复上下滚动。
春枝开口:“老人家,坐下进食吧。”
陈老实看了看春枝,又望向那碗热粥,慢慢蹲下身,双手捧起瓷碗,指尖控制不住发抖,粥汤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把碗凑到嘴边,小口吞咽。吃到第三口,吞咽太急,猛地呛咳几声,放下碗缓过气,再度端起碗埋头吃喝。一碗吃完,春枝又添上一碗,接连吃下三碗米粥。他把碗放下,双手紧紧扣住碗沿,脑袋垂得极低,肩膀无声起伏,一滴滴眼泪砸进碗底。
春枝烧好热水,引他到后院僻静角落沐浴。陈老实洗完澡,换上那套干净旧粗布衣裳走出。衣身尺码偏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抬手向上卷了两道。湿发贴在头皮上,他抬手把头发向后捋顺,站直身子,双手垂立,站姿规规矩矩,不敢随意挪动半步。
朱小宝从屋内走到台阶上,低头看向他。陈老实立刻垂下眼皮,不敢抬头对视。
朱小宝语气平缓,不急不躁,逐条定下规矩。
“第一条,你往后专职在外摆摊售卖凉茶,摊位和药铺彻底分开,互不牵扯。”
“第二条,只按我交付的配方熬煮茶汤,方子不许外传,不许教人,私自改动半分都不行。”
“第三条,药铺内部所有事务,你不打听,不偷听,不细看,不多问。”
“第四条,你单独在外租赁小民房居住,不得留宿药铺,平日独来独往,不与旁人结交往来。”
朱小宝每说完一条,陈老实便重重点一次头。等四条规矩全部讲完,陈老实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小东家吩咐的所有事,我全都照做。”
朱小宝转身走进前堂,陈老实站在院中,不敢紧随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