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宝辞别帝后,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轴转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站在宫门外头的台阶上,两条腿还是分着的,膝盖朝外撇,站了一会儿,腿上的伤又开始疼了,火辣辣的,从大腿根一直烧到膝盖。
内臣引着他穿过京城街巷,走在前头,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的,光晕在地上跳来跳去。朱小宝跟在后头,两条腿还是合不拢,每一步脚尖都朝外撇着,身子左右晃着走。街上行人已经少了,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身边走过去,回头看他一眼,又转过头去了。
走了一刻钟,到了临街一处阔院。院门黑漆的,门环铜的,在灯笼光底下泛着黄澄澄的光。内臣推开门,侧身站在一旁,伸手示意他进去。
朱小宝迈过门槛,站在院子里。院分前后两进。前头宽宽敞敞的,整片打通,地上铺着青砖,砖缝填着白灰,齐整得很。靠墙摆着几排药柜,柜上贴着药名签子,密密麻麻的,一眼看过去全是字。柜前一张长条柜台,台面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来。
柜台后头是一间一间的隔室,门上挂着木牌,写着“库房”“碾药间”“煎药室”。后头一进是起居卧房、厅堂、厢房,廊下挂着灯笼,光晕把整片院子笼在一片昏黄里头。灶房在院子东南角,烟囱冒着烟。
魏忠贤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身子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他眼皮垂着,脸上没有表情,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寒意:“陛下特许你在此配药。中宫所有调理汤药,尽数从这间药铺出。但凡药材出半点差池,方子有分毫纰漏,不用刑部审讯,直接就地论斩。”他说完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嗒的,一声一声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朱小宝站在院中,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蜷着。他环顾四周,看着梁柱、院落、满架药材。上个月还在洛阳翻账本,今日就在京城大宅院里当御前侍卫了。他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前头药铺走进去。
他叫来守院的锦衣卫校尉。校尉站在院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腰挺得直直的。朱小宝看着他,开口说话:“我洛阳石屋那边尚有数百依附之人,衣食、采药、打理药田、伺候杂务都离不开他们。不把这批人调来京城,无人帮我炮制药材、打理居所,调理皇后之事必受拖累。”
校尉听了,转身出去了。过了不久回来说,魏公公应了。魏忠贤传话过来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你亲笔写一封名册书信,写明所有人姓名籍贯。东厂、锦衣卫走八百里加急递送洛阳,地方官府不敢阻拦,尽数遣送来京。”
朱小宝回到后院卧房,点上灯,铺开纸,研好墨。他提笔写信,一笔一划,字不大,工工整整。先写种药的农户,谁管山坡药田,谁管河滩暖棚,谁管晾晒,谁管收储。再写炮制药材的伙计,谁切药,谁碾药,谁炒药,谁蒸药。再写做饭缝衣的仆妇,谁管灶房,谁管浆洗,谁管打扫。
再写看守暖棚和铺面的管事,谁管账,谁管库,谁管市集。再写随行护卫,周虎、刘安、老吴头,一个不落。平日依附他、知根知底的人,全写在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守在外头的锦衣卫校尉接了信,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嗒的,消失在夜色里。
厂卫驿马星夜奔赴河南,八百里加急,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洛阳地方官接令不敢拖沓,当即传令下去,让那六百多口人收拾行囊动身。石屋里头乱了几天,包袱皮摊了一地,有人往里头塞棉袄,有人塞干粮,有人蹲在门槛上发呆。周虎站在院子当中扯着嗓子喊,让大家别慌,一个一个来。刘安在屋里头收拾药材,晒干的、切好的、碾好的,一样一样装进麻袋,扎好口,码在板车上。老吴头蹲在库房门口,拿着账本清点,点完了合上本子,揣进怀里,拍了拍。
六百多人扶老携幼,挑着担子,推着板车,从洛阳出发,一路北上。走了一个月,脚上磨出了泡,肩上担子压出了印子,没有人掉队。
到京城那天,朱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从街口走过来,黑压压一片。大人抱着孩子,孩子牵着大人衣角,挑担的、推车的、背包袱的,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去。周虎走在最前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腰挺得直直的。
刘安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一麻袋药材,麻袋压得他身子往一边歪,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老吴头走在最后头,怀里揣着账本,走几步伸手摸一下。
朱小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说话。等最后一个人进了院子,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门,坐到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闭着眼,坐了很久。
这一个月里,他每隔几日便奉旨入宫问诊。每次去坤宁宫,他都站在帷幔外面,隔着纱帘跟皇后说话。张皇后坐在里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朱小宝低头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把脉案、方子、调理步骤一条一条说给她听。
有一回他说完脉案,抬起头,隔着帷幔看着里头那个模糊的身影,开口说话:“娘娘,宫内宫人内侍盘根错节,遍布魏公公与客氏眼线。我一介外臣,分不清人心善恶。此前答应换尽近身侍从,人选全凭娘娘心意,只挑您心底全然信得过、无派系牵扯之人留在身边侍奉。”
帷幔里头安静了一会儿。张皇后没有立刻说话,朱小宝看见帷幔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头轻轻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说得对。本宫心里有数。”朱小宝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没过几日,坤宁宫的人手换了大半。张皇后将自己早年陪嫁的侍女、母家举荐的可靠女眷尽数调入坤宁宫,替换掉原本魏忠贤和客氏安插的宫人内侍。被换掉的宫人收拾东西走的时候低着头,步子很快,不敢回头看。新来的侍女站在廊下,垂着手,腰挺得直直的,眼睛不敢乱看。
魏忠贤得知后宫人手大换血,牙根发痒。他坐在司礼监值房里,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攥得指节发白,折子纸边被捏皱了。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头翻来覆去地骂,可不敢动。天启帝冷眼看得明白,故意装作不知,连问都没问一句。魏忠贤纵有万般不满,也只能隐忍不言,把那股火气压在心底。
安顿好人手,理顺了宫中侍奉差事,朱小宝一头扎进前院药铺。他每天天不亮起来,洗漱完进药铺,挑药材,配药方,指点伙计炮制。
皇后那副固本养胎的方子,他斟酌了好几遍。当归三钱,川芎一钱五分,酒炒白芍四钱,熟地黄五钱,醋炙艾叶二钱,制过香附三钱,丹参二钱,黄芪四钱,党参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枸杞三钱,山萸肉三钱,紫河车一钱五分研粉冲服,桂枝一钱。一味一味写下来,墨迹没干透,他拿起来吹了吹,折好,递给伙计去抓药。
他一边给皇后配药,一边给自己抓了一副方子。人参二钱,黄芪三钱,炒白术二钱,山药三钱,芡实三钱,淫羊藿一钱五分,巴戟天一钱,肉苁蓉二钱,菟丝子三钱,覆盆子二钱,杜仲二钱,当归二钱,熟地三钱,麦冬一钱五分,炙甘草一钱,远志八分。他拿着方子看了又看,确认没有疏漏,自己亲自去抓。
药抓回来了,他亲自煎。搬了小炉子放在后院角落里,砂锅架上去,添水,点火,蹲在旁边看着。水开了,药汤翻滚起来,满院子苦味。他拿木棍搅了搅,盖上盖子,小火慢煎。煎好了倒出一碗,端到屋里,晾温了,一口一口喝。药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他皱着眉头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又咽下去。
皇后那边的药,他亲自盯着煎。煎药的时候亲自动手,火候不到不让出锅,火候过了倒掉重煎。煎好的药汤倒进白瓷碗里,盖上盖子,装进食盒,由自己提进宫去。亲自看着皇后喝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每天卯时起来,洗漱,喝药,进药铺,配药,煎药,入宫问诊,晚上回来翻医书,写脉案,斟酌方子,一直忙到亥时才躺下。躺下也不一定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过皇后脉象的虚实、方子的加减、半年调理的布局,过了好几遍才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