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长久权衡过后，天启帝终究抵不过心中对嫡子的渴盼。他坐在龙椅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了好几回。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帷幔后头皇后的影子。那影子微微前倾着，两只手攥着衣料，指节泛白，隔着薄薄的锦帷都能感觉到她浑身上下绷着的那股劲儿。
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阶下跪着的朱小宝。那孩子矮矮小小的，跪在金砖上，两条腿分着，膝盖朝外撇。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直直看着他，不躲不闪。
他缓缓颔首，点了头。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头有千斤重，压得他脖子都弯了一下。他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决绝：“准了。三桩条件，朕都应你。”
帷幔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像是有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那声气很轻，轻到站在殿门口的人都听不见，可殿里的人都听见了。张皇后坐在榻沿上，两只手还攥着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可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已经松了，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天启帝应允之后，神色陡然沉肃下来。他侧过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魏忠贤，目光沉沉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魏忠贤一个人能听见：“今日殿中商议的所有章程，诊治需肌肤接触、静养之事，仅限殿内你、皇后、朱小宝几人知晓。半点风声都不可外泄，务必严守机密。”他停了一下，盯着魏忠贤的眼睛，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朕把话撂在这儿——谁走漏了消息，朕要谁的命。”
魏忠贤垂着眼皮，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手指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当即躬身，腰弯得极低，额头差点碰到交叠的手背，声音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颤抖：“奴婢遵旨。奴婢定封锁所有消息，处置好一切隐患，半句风声都不会从奴婢嘴里漏出去。”
帷帐后的张皇后听见皇帝应允，心中那块悬了三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坐在榻沿上，两只手慢慢松开，衣料上留下一片皱褶。她眉眼间难掩欣喜，连日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
她隔着帷幔看着外头那个矮小的身影，眼底带着一丝感激，又带着一丝期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句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指头，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直，指尖还留着一圈一圈的红印子。
反观阶下的朱小宝，此刻心底却是一片冰凉。他低着头，额头离金砖一寸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心里头翻江倒海。他原本打着另一番算盘——他料定帝王碍于礼制、碍于朝野舆论，定会回绝他那三桩苛刻的条件。到时候他便能顺势退让，借着帝后满心遗憾愧疚的心思，顺理成章地请旨返回洛阳，继续守着自己一手经营的产业和那六百多口依附的百姓，远远躲开京城这趟浑水。
可他万万没料到，天启帝为求皇嗣不惜打破这么多规矩，一口把他提的条件全盘应允了。他跪在那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他方才立下以死相谏的狠话，言犹在耳，那些话还在殿梁上绕着，没散干净。现在再想改口推脱，已经半点余地都没有了。他跪在金砖上，两条腿分着，膝盖朝外撇，矮矮小小的一个人，缩在那片空旷的大殿里。
事已至此，只能顺着圣意往下走。他得先给自己筹划一个妥当的身份名分，化解男女大防这个要命的破绽。
朱小宝跪在地上，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先想了一个法子——让皇后收自己做干儿子。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往后若皇后真诞下皇子，自己身为皇子之师，又是皇后的义子，那等于太子要拜自己这位“兄长”为师，辈分彻底颠倒了，于皇家礼法完全说不通。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
他又生出第二个法子——由天启帝出面，认自己作御赐义弟，与帝王同辈相称。这样一来，既是皇室亲人，近身调理皇后便能借着亲情遮掩，日后教导太子也不存在辈分冲突。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妥。凭空多出一位宗室御弟，朝野勋贵、宗人府必定层层追问底细，万安王府那桩旧案会再度被翻出来，徒增无数口舌是非，极易暴露内里的算计。这条路也走不通。
几个法子都想了一遍，全都不成。他跪在那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咬了咬牙，把最后一个法子从脑子里提出来，摆到台面上。他当即叩首上奏，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声音闷闷的。
“陛下，臣有一安置身份之策，可化解宫闱男女之嫌。恳请陛下下一道专属圣旨，授臣御前侍卫一职，归帝王近侍之列，名义上专职随驾护持圣躬。有这层朝廷正经职司在身，臣奉陛下特旨入坤宁宫为皇后诊脉、施针、近身调养，便是奉旨行事，合乎圣命。旁人无从置喙，再不会因男女之别生出流言非议。”他说完，额头贴着金砖，等着上头的人开口。金砖冰凉，他的额头却是热的。
天启帝细细思索了片刻。他一只手撑着下巴，手指头在脸颊上摩挲了两下，又叩了两下扶手，嗒嗒，嗒嗒，叩得很慢。他看了看朱小宝，那孩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身子弓着，矮矮小小的，可说的话条条是道，桩桩有理，句句都踩在点子上。他点了点头，认定这是眼下唯一能掩人耳目、合乎朝堂规制的安排。他开口，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准奏。即刻命翰林院拟写圣旨，授朱小宝御前侍卫身份，特许他不受寻常宫禁规矩约束，随时奉诏入宫。”
魏忠贤站在一旁，垂着眼皮，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听着皇帝准奏，心里头翻了一下。御前侍卫，归帝王近侍之列，这孩童一脚踏进了紫禁城最核心的圈子，从今往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宫禁，接触帝后，插手内廷事务。
他不敢说话，方才皇帝那句“谁走漏了消息，朕要谁的命”还在耳朵边上响着。他把那些话压在心底，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朱小宝叩首谢恩，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他直起身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蜷着，指甲里还嵌着赶路时沾的灰。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心里头五味杂陈。
一道职司圣旨，成了他出入坤宁宫、近距离接触皇后的合理依仗。可他心里清楚，这份看似荣光的御前差事，其实是将自己捆在了这盘关乎大明国本的危局之中，再也脱身不得了。